崇祯十三年八月初三,辽西大地笼罩在沉闷的暑热之中。锦州城外,清军的围城壕沟已经深达两丈,宽三丈,壕沟外又设三层鹿砦,箭楼林立,巡逻队昼夜不息。这座辽东重镇被围困已近百日,城中炊烟日渐稀疏,守军的呐喊声也一日弱过一日。
与此同时,一支庞大的军队正从宁远方向缓缓推进。旌旗蔽日,尘土飞扬,数万明军如一条巨龙蜿蜒在辽西走廊上。洪承畴骑在一匹青骢马上,面色凝重地望着前方。作为蓟辽总督,他深知此战关乎国运,也关乎自己的生死荣辱。已收到了最后通牒的圣旨,更让他对此战无多少信心...
“督师,前锋已至杏山。”大同总兵王朴策马前来禀报,“清军前哨与我军小有接触,旋即退去,似乎无意阻拦。”
洪承畴眉头紧锁:“皇太极用兵如神,绝不会轻易放弃险要。传令各部,在松山、杏山之间扎营,深沟高垒,没有本督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得令!”
大军在松山一带扎下连营。营寨连绵二十余里,栅栏森严,壕沟纵横,望楼上的哨兵日夜警惕。从空中俯瞰,明军营寨如一座移动的城池,蔚为壮观。
中军大帐内,洪承畴召集众将议事。马科、吴三桂、王朴、杨国柱、白广恩等总兵齐聚一堂,帐内气氛凝重。
“诸位,”洪承畴展开地图,“我军十三万大军现已抵达松山,距锦州仅五十里。但清军主力何在?皇太极何在?探马回报,清军营寨仍在锦州外围,似乎并未移动。诸位以为,这是何故?”
吴三桂年轻气盛,率先发言:“督师,清军定是惧我大军威势,不敢迎战。末将愿率本部兵马为先锋,直捣锦州外围,必能解锦州之围!”
马科摇头:“吴总兵勇猛可嘉,但不可轻敌。皇太极用兵狡诈,当年沈阳、辽阳之战,皆是诱敌深入,围而歼之。我军若贸然突进,恐中埋伏。”
“马总兵未免太过谨慎。”王朴道,“我军皆是九边精锐。清军虽勇,也不过十万之众。堂堂正正决战,岂能不胜?”
众将争执不下,洪承畴心中也是天人交战。他知道,朝廷的忍耐已到极限,崇祯皇帝圣旨催战了好几次,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若再拖延,不仅锦州不保,自己的项上人头也难保。
但作为沙场老将,他更清楚战场凶险。皇太极能在辽东经营数十年,屡败明军,绝非浪得虚名。这平静的表象下,定有阴谋。
“报——”探马疾驰入帐,“锦州城内射出箭书!”
洪承畴接过箭书,是祖大寿亲笔,字迹潦草,可见书写时情势危急:“城中粮尽,将士日食一餐,百姓易子而食。若三日内援军不至,弟只能开城……望兄速决!大寿血书。”
血书最后,是数十个将领的签名。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锦州的局面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刻不容缓。
洪承畴闭目良久,终于睁开眼:“传令:明日五更造饭,辰时出兵。吴三桂为左翼,马科为右翼,王朴为前锋,杨国柱为中军,白广恩殿后。目标——锦州!”
“得令!”众将振奋。
然而,洪承畴心中依然不安。他走到帐外,望着东北方向的夜空。星光黯淡,乌云正在聚集。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皇太极接到洪承畴进军的情报时,正在服用御医煎制的汤药。这位清国皇帝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多年的高血压和冠心病让他备受折磨。但此刻,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洪承畴终于动了。”皇太极放下药碗,对侍立的多尔衮、济尔哈朗等亲王道,“数十万大军,好大的阵仗。”
多尔衮兴奋道:“陛下,明军倾巢而出,正是决战良机!臣弟愿率两白旗为先锋,定将洪承畴首级献于陛下!”
济尔哈朗较为谨慎:“睿亲王勇猛,但洪承畴也是名将,不可轻敌。明军总数十三万,我军在锦州前线只有八万,兵力并不占优。”
“兵力不足?”皇太极冷笑,“打仗不是数人头。传令:沈阳留守的两黄旗、两红旗即刻开拔,三日内必须抵达锦州。另外,调蒙古科尔沁、喀尔喀各部骑兵,总数要达到五万。”
他站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气势不减:“朕要亲征。这一战,不仅要解锦州之围,还要全歼洪承畴十三万大军!”
“陛下!”御医惊呼,“您的龙体……”
“闭嘴!”皇太极呵斥,“此战关乎国运,朕岂能安坐后方?备马!”
八月二十日清晨,皇太极率二万精锐从后军出发。他躺在特制的马车里,车内有御医随侍,但车外旌旗招展,金鼓齐鸣,丝毫看不出皇帝病重。
同日,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开始向锦州推进。前锋王朴部进展顺利,一路只遇到清军小股骚扰,未遇强力抵抗。
八月二十二日,明军前锋抵达松山北麓,距锦州仅三十里。从这里已可望见锦州城头的烽烟。
“督师,情况不对。”老将马科策马来到洪承畴身边,“这一路太顺利了。清军若真有意阻拦,松山、杏山这样的险要之处,岂能不设重兵?”
洪承畴其实早有疑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沉声道:“传令各部,加强两翼警戒。特别是杏山方向,要多派探马。”
话音刚落,东北方向突然烟尘大起。紧接着,西南、西北同时出现清军旗帜。战鼓声、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震天动地。
“报——东北出现清军主力,至少五万!”
“报——西南出现清军骑兵,截断我军退路!”
“报——西北出现清军,正在向我军粮道移动!”
一连串急报,让洪承畴脸色大变。他终于明白皇太极的意图:不是守锦州,而是在松山、杏山之间设伏,要全歼明军主力!
“全军止步!结圆阵!”洪承畴急令。
但十三万大军行进中突然转向结阵,谈何容易?各部将领指挥不一,士兵惊慌失措,阵型开始混乱。
就在这时,清军发动了总攻。
首先发难的是孔有德的汉军炮兵。四十门红夷大炮被推到前沿,对准明军最密集处齐射。
“轰——轰——轰——”
实心铁弹呼啸着落入明军阵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一轮齐射,就有数百人伤亡。明军从未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顿时大乱。
炮击之后,清军骑兵开始冲锋。八旗铁骑分三路突入明军两翼,箭矢如雨,马刀闪烁。明军仓促应战,但阵型已乱,指挥失灵,很快陷入各自为战的窘境。
“稳住!稳住!”洪承畴在亲兵护卫下大声呼喊,但混乱中,命令根本传不出去。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后方:清军一支精兵绕到明军背后,袭击了粮草车队。十三万大军每日消耗巨大,粮道被断,军心顿时崩溃。
八月二十三日,战斗进入第二天。明军被分割包围在松山、杏山之间的数个孤立阵地,相互不能支援。
洪承畴在中军苦撑,但他知道,败局已定。
“督师,撤吧!”亲兵浑身是血,冲进大帐,“马科、吴三桂已经往宁远方向突围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洪承畴惨笑:“撤?往哪撤?粮道已断,军心已散,十三万大军……毁于我手。我还有何面目见皇上?见天下人?”
“督师!”众将跪地。
洪承畴长叹一声:“你们……各自突围吧。能走多少是多少。本督……本督要与将士们共存亡。”
但最终,在亲兵挟持下,洪承畴还是趁夜突围。然而清军围困严密,几次冲杀都未能突破。
八月二十五日,明军彻底崩溃。十三万大军,战死两万余人,溃散三万余,被俘两万。只有不到六万人突围成功。丢失盔甲、器械、粮草不计其数。
松锦之战,以明军惨败告终。锦州之围未解,反而损兵折将,辽东防线彻底动摇。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当场晕厥。
当辽东战火连天时,中原大地也正经历巨变。
八月初十,河南偃师城外。
李自成骑马立于高岗,望着这座豫西重镇。偃师城墙高厚,守军四千,且粮草充足,是块硬骨头。但他有必胜的信心——不是信心在兵力,而是在民心。
“闯王,”李岩指着城墙,“城中守将是王胤昌,此人贪财好色,但用兵谨慎。强攻不易。”
“那就攻心。”李自成道,“按先生之计行事。”
李岩早已安排妥当。他派出数百名士兵假扮难民混入城中,又让细作在守军中散布谣言:朝廷拖欠军饷半年,辽东大败,崇祯准备南迁。
同时,城外开始大规模宣传。义军士兵在城墙下喊话:“父老乡亲们!闯王有令:开城投降,三年不纳粮!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更有早已归顺的士绅写信射入城中,劝王胤昌投降。
压力从内外同时袭来。王胤昌起初还决心死守,但几天后,军心开始动摇。
八月十五日中秋夜,变故突生。
城中饥民聚集在粮仓前,要求开仓放粮。王胤昌派兵镇压,发生冲突,死伤数十人。这下彻底激怒了百姓。
当夜,李岩安排的细作在城中多处放火,制造混乱。饥民趁乱冲击衙门,守军中有不少本地人,不愿对乡亲下手,纷纷倒戈。
王胤昌见大势已去,想从北门逃走,但被乱兵所阻。混乱中,这位总兵死于非命——不是死于义军之手,而是死于愤怒的饥民。
八月十六日清晨,偃师城门大开。李自成兵不血刃,又得一城。
入城后,李自成践行诺言。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官府粮仓,五万石粮食全部分给百姓。同时宣布“均田”:将逃亡地主的土地分给无地农民;“免赋”:今年免税,明年起每亩只征一斗。
百姓箪食壶浆,欢呼“闯王万岁”。
偃师一下,豫西再次震动。周边州县闻风而降者络绎不绝。
八月二十日,李自成进军宝丰。宝丰知县是个明白人,不等义军到来,就开城投降,还献上全县钱粮册簿。
“你是聪明人。”李自成对这位知县说,“继续当你的知县,帮本帅治理地方。只要勤政爱民,本帅不会亏待你。”
知县感激涕零。这成了榜样——只要投降,不仅能保命,还能保官。
李岩的策略大获成功。他建议李自成:对明朝官员,只要愿意归顺,一概留用;对士绅地主,只要不反抗,财产不动。这一政策极大地减少了抵抗,加快了占领速度。
到八月底,李自成已控制河南西部二十余州县,拥兵三十万。更重要的是,他建立了稳固的根据地和有效的行政体系。
“闯王,”牛金星建议,“如今咱们有地有兵,该正式建国号了。可称‘大顺’,改元‘永昌’。”
李岩再次反对:“不可。称帝过早,必成众矢之的。”
李自成采纳李岩建议,暂不称帝,颁布《大顺律》,在控制区全面推行均田免赋。
一时间,“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的歌谣传遍中原。无数饥民拖家带口来投,李自成部队如滚雪球般壮大。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李岩的政治智慧。这位举人出身的谋士,用“均田免赋”四字,赢得了民心。
当李自成在中原势如破竹时,张献忠在四川也没闲着。
八月十五日,张献忠在达州“大西王府”召集众将。这位“大西王”坐在虎皮交椅上,看着麾下将领,志得意满。
“兄弟们,”张献忠声如洪钟,“咱们在四川窝了很久了,粮草足了,兵练好了,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孙可望问:“父王打算往哪里打?”
“东进!”张献忠大手一挥,“打湖广,打江西!李自成在河南闹得欢,咱们也不能落后。听说杨嗣昌那老儿在襄阳,咱们就去会会他!”
孙可望劝道:“父王,湖广官军实力不弱,杨嗣昌也是知兵之人。不如我们先取陕西,与李自成守望相助。”
“相助?”张献忠冷笑,“李自成那厮,也想当皇帝。咱们跟他,谁听谁的?不必,咱们自己打天下!”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传令:孙可望率军三万为前锋,出夔门,攻巫山、巴东。张功成率军二万为左翼,取道施州,攻荆州。刘文秀率军二万为右翼,走沅州,攻常德。艾能奇率军一万殿后,保护粮道。本王亲率四万中军,直取襄阳!”
“得令!”
八月二十日,大西军开始进击之路。十余万大军分四路出川,声势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