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广震动。杨嗣昌在襄阳接到急报，脸色煞白。他手中只有六万兵马，还要分守各处，如何抵挡敌军？
“督师，”幕僚万元吉道，“为今之计，只有向朝廷求援。同时令左良玉从河南回援。”
杨嗣昌苦笑：“朝廷？朝廷现在顾得上咱们吗？辽东大败，中原糜烂，皇上自身难保。左良玉？他听调吗？”
他知道，左良玉自从罗猴山兵败后，一直拥兵自重，对朝廷命令阳奉阴违。让他回援湖广，难如登天。
果然，求援信发出后，如石沉大海。而张献忠的前锋孙可望，已经突破巫山防线，进入湖广。
八月二十五日，孙可望攻占巴东县。巴东知县殉国，守军千人全军覆没。
消息传来，湖广北部州县人人自危。不少县令弃城而逃，富户纷纷南迁。长江水道开始拥堵，逃难船只首尾相接。
张献忠的东进，如一把尖刀，刺向明朝的软肋。如果湖广失守，江南财赋之地将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明朝的经济命脉将被切断。
而此时的崇祯皇帝，正在为辽东败局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南顾。
大明王朝，陷入了南北不能兼顾的绝境。
当天下大乱时，河套却是一片难得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紧张而有序的备战。
八月十五日，河套总督府。
李健看着墙上的巨幅地图，西北地区已经被标上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那是河套势力渗透的区域。
“王朴，”李健问，“陕西那边怎么样了？”
情报司掌司恭敬回答：“禀总督，陕西七府五州，已有四府三州实际在咱们控制之下。特别是离咱们近的三府，从上到下都是咱们的人。西安府虽然还未彻底渗透，但周边州县已被咱们渗透。”
他走到地图前，详细解释：“延安知府刘文俊、榆林知府张成、绥德知州李茂，都是咱们的人。他们以‘剿匪安民’为名，整顿乡勇，实际上是在为咱们训练预备兵员。目前三府可动员的民兵超过五万。”
李健点头：“陕西巡抚没察觉？”
“有所察觉，但无能为力。”部下道，“只有两万兵马留守，其余支援剿灭流寇，那边兵力捉襟见肘。况且李自成在河南势大，丁启睿的主要精力在防备流寇，对北边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好。”李健转向卢象升，“督师，军官学堂第一批学员何时能毕业？”
“九月初。”卢象升回答，“一百名学员，已完成全部课程。其中三十名特别优秀的，可以立即派往陕西，充实地方军政。”
李健沉吟片刻：“不，这一百人全部派往陕西。不过要分批，以商队护卫、账房先生、私塾教师等身份潜入。他们的任务不是打仗，而是掌控地方——掌控钱粮、掌控乡勇、掌控人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丁启睿，河套愿意派兵帮他守陕西，共同防备李自成。他一定会同意——因为他别无选择。”
卢象升赞道：“此计高明。以协助剿匪为名，行控制地方之实。等咱们在陕西根基稳固，丁启睿就成了傀儡。”
“不仅如此。”李健走到地图前，手指向西移动，“陕西之后，是甘肃、宁夏。王朴，蒙古部落那边联系得如何？”
王朴答道：“鄂尔多斯部的巴图尔台吉、土默特部的阿勒坦汗，都已经同意与咱们合作。他们需要粮食、茶叶、铁器，咱们需要战马、羊毛、骑兵。各取所需。”
“好。”李健道，“以贸易为名，在宁夏、甘肃建立商站。商站要修得像堡垒，要有护卫，要能驻兵。等时机成熟，这些商站就是咱们进军的前哨。”
他看向李定国：“李将军，你的第一军准备得如何？”
李定国起身：“报告总督，第一军五万人已完成全部训练，随时可以出征。其中炮兵二千，骑兵二万。其余皆为火枪兵，新式燧发枪装备率九成，轻型火炮一百二十门。”
“曹变蛟，第二军？”
“第二军四万五千人，骑兵一万五千，火枪兵九千，炮兵两千，步兵一万九千。马上射击命中率六成五，马上装填四成五。每人配双马，机动性强。”
“高杰，第三军？”
“第三军五万纯步兵，已完成山地、沙漠、城池攻防训练。特别擅长筑城防守。”
听完汇报，李健满意点头：“很好。到九月底，我要看到二十万常备军全部处于战备状态。同时，陕西的控制要进一步加强，甘肃、宁夏的渗透要加快。我们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占领整个大西北。参谋部也要跟进政务人员的安排，我们不仅到占领，更要很好的治理。”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八月的河套，秋高气爽，正是用兵的好时节。
“诸位，”李健转身，神色郑重，“乱世已经到来。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都在争夺天下。咱们河套，不能永远偏安一隅。但咱们不争一时之快，要争长久之基。先取西北，据险要，积粮草，练精兵。待中原群雄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这是长远之计，可能要好几年，甚至十几年。诸位要有耐心，也要有信心。”
众将肃然：“谨遵总督之命！”
从那天起，河套加快了在西北的布局。
八月二十日，第一批军官学堂学员以各种身份潜入陕西。
八月二十五日，与鄂尔多斯部签订贸易协议，在宁夏建立第一个商站。
八月二十八日，河套使者正式拜会丁启睿，提出“协防陕西”的建议。
丁启睿果然如李健所料，在犹豫之后，同意了河套的“好意”。他太需要援兵了——李自成在河南虎视眈眈，陕西内部也不太平，他手中的两万人根本不够用。
于是，河套势力以“协防”的名义，开始光明正大地进入陕西。第一批三千人进驻，第二批五千人进驻。他们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还帮助地方剿匪安民，很快赢得了当地百姓的好感。
谁也不知道，这些“友军”正在悄悄掌控地方政权，招募训练新兵，为河套完全控制陕西做准备。
而甘肃、宁夏那边，河套商队以贸易为掩护，在关键地点建立据点。这些据点看似普通的商站，实则暗藏玄机：地下有仓库可储粮，院墙可作防御，护卫都是精锐士兵。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当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在正面战场厮杀时，河套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八月三十日，北京紫禁城。
崇祯皇帝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他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松锦大败的消息如重锤击垮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皇爷，喝点粥吧。”王承恩端着碗，声音哽咽。
崇祯摆摆手：“朕……朕吃不下。十三万大军……就这么败了。洪承畴……他现在何处？”
“洪督师……被围在松山，生死不明。”王承恩低声道，“马科、吴三桂等将已逃回宁远，但损兵折将，宁远也危在旦夕。”
崇祯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锦州呢？”
“锦州……还在坚守，但城中粮尽，恐……恐支撑不了几日。”
沉默良久，崇祯忽然问：“中原呢？李自成呢？”
王承恩犹豫片刻，还是实话实说：“李自成已占豫西二十余州县，拥兵三十万，能战者十万左右。张献忠出川东进，湖广告急。另外……山东李青山截断漕运，江南水患未退……”
“够了。”崇祯打断他，声音虚弱，“朕知道了。大明朝……真的要亡在朕手里吗？”
“皇爷！”王承恩跪地痛哭。
崇祯挣扎着坐起：“传旨……召集群臣，朕要……朕要最后一次朝会。”
半个时辰后，皇极殿。
文武百官肃立，但人数明显少于往常——不少官员已经找借口离京，或者干脆称病不来。留下的，要么是忠贞之士，要么是无处可去之人。
崇祯被搀扶着登上龙椅，他看着
“诸卿，”他开口，声音沙哑，“辽东大败，中原糜烂，江南水患，漕运断绝。朕……朕该怎么办？”
一片死寂。无人敢答。
良久，首辅薛国观出列：“陛下，为今之计，唯有……议和。”
“议和？”崇祯瞪大眼睛，“跟谁议和？跟鞑子？跟流寇？”
“先跟清国议和。”薛国观硬着头皮，“辽东局势已不可为，不如暂弃关外，全力剿寇。待中原平定，举全国之力，再图恢复。”
兵部尚书陈新甲立即反对：“不可！弃辽东，则山海关直接暴露，京师危矣！当务之急是调精兵，增援辽东、山海关，稳住北线。中原流寇虽众，但皆是乌合之众，可缓图之。”
“缓图？”户部尚书李待问冷笑，“陈部堂可知，国库已经空了？九边军饷拖欠八月，再不发放，士兵就要哗变了！哪来的钱调兵？”
“那就加征！”
“加征？”左懋第出列，激动道，“陈部堂去山东看看！百姓易子而食，还要加征？再加征，全天下都要反了！”
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派、主和派、务实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崇祯听着这些争吵，头痛欲裂。他知道，每个人都说得有道理，但每个人都拿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大明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到处漏水，堵住这里，那里又漏了。
“够了！”崇祯拍案而起，但身体虚弱，险些摔倒。王承恩急忙搀扶。
崇祯喘息片刻，惨然道：“传旨：令洪承畴……尽可能突围。若不能，就……就殉国吧。令丁启睿、杨嗣昌死守陕西、湖广。至于钱粮……把祖宗的宝库……全打开吧。朕……朕尽力了。”
说完，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皇爷！”
“陛下！”
朝堂大乱。大明朝的最后一次决策会议，就这样草草收场。
而此时的天下，已经乱成一锅粥。
辽东：松锦败局已定，山海关岌岌可危。
中原：李自成势如破竹，准备再次图谋洛阳。
湖广：张献忠东进，杨嗣昌等人独木难支。
西北：河套暗中布局，陕西即将易主。
山东：漕运断绝，饥民起义。
江南：水患未退，粮价飞涨。
崇祯十三年八月，是大明王朝命运的转折点。从这个月开始，明朝的崩溃进入了加速阶段。
而乱世中的各路英雄，都在加紧行动，争夺这个即将崩溃的帝国留下的遗产。
李健在河套默默布局，等待时机。
李自成在中原高举“均田免赋”大旗，收揽民心。
张献忠在湖广横冲直撞，展现武力。
皇太极在辽东磨刀霍霍，准备入关，进而实现两代人的夙愿。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而紫禁城中的崇祯皇帝，已经无力回天。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最后的时刻到来。
八月结束了。九月将至，秋天来了。
而这个秋天，将格外寒冷，格外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