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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汜水渡口的抉择(1 / 2)

崇祯十四年二月廿二,河南汜水渡口。

黄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像个撅着屁股打盹的老汉,河面宽阔得让人心慌,水流却意外地平缓。正值凌汛时节,上游解冻的冰凌顺流而下,大块大块的浮冰你推我挤,撞击着渡船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是老天爷在敲着破鼓。

“他娘的,这冰疙瘩要是撞实了,咱们得船都得散架!”一个老船工啐了口唾沫,紧紧攥着橹把子。

他叫王三运,在黄河上摆渡三十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今天这阵仗,真没见过。

南岸黑压压的人马一眼望不到边,少说也得数十万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旌旗招展,刀枪林立,战马嘶鸣,人声鼎沸。

最显眼的还是那面“奉天倡义”大旗,在早春的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一个大汉被众将簇拥着。没错,这位正是宁夏驿卒出身,因大明裁撤快递业务导致失业,从而走上不归路的,威震中原的“闯王”李自成...

王三运的破渔船今天已经被征用了,不光他的,整个汜水渡口百十条船全被征了。从大船到舢板,从渔船到货船,甚至还有几块门板扎成的筏子——那玩意儿能渡河?就闯军的水性,王三运看着都悬。

“老伯,稳着点!”一个年轻的小头目跳上船,身后跟着十来个士卒,“把这船兄弟送过去,赏你一两银子!”

王三运苦着脸:“军爷,不是小老儿推脱,您看这冰凌……”

“少废话!”小头目眼睛一瞪,“闯王大军要渡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渡!开船!”

得,没得商量。王三运叹了口气,招呼儿子王小六一起摇橹。船上装了十五个士兵,加上他们父子俩,船吃水已经到船舷了,再来点浪就得翻。

“爹,这能行吗?”王小六才十八岁,没经历过这场面,手都在抖。

“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行也得行!”王三运咬牙,“摇!”

船离了岸,在冰凌的缝隙中穿行。一块桌面大的浮冰撞过来,王三运眼疾手快,用长篙一顶,冰擦着船身过去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船上的士兵们个个脸色发白。他们大多是陕西、山西人,早习惯了黄土高坡,哪见过这操作?有个年轻的娃娃兵直接吐了,趴在船舷上干呕。

“怂包!”小头目骂了一句,自己却也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发白,努力保持的上位者的气质。

好不容易到了北岸,士兵们连滚带爬跳下船,有俩腿软的直接跪在泥地里磕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王三运抹了把冷汗,这一趟比打渔三年还累。小头目倒是说话算话,扔过来一块碎银子,约莫七八钱:“老伯,手艺不错!回头还得麻烦你再跑几趟!”

还跑?王三运看着银子,又看看河面,一咬牙:“军爷吩咐,小老儿照办!”

乱世里,一两银子能买三斗米,够全家吃半个月。这买卖,划算!

北岸高地上,刘宗敏叉腰而立,猩红披风在风中飘扬得像面战旗。他率领的老营精锐两万人已全部渡河,正在扎营。这些老兵动作麻利,栅栏立得笔直,壕沟挖得规整,营盘布置得井井有条。刘宗敏想,数十万大军如果都是这水准,大明指定得嗷嗷叫...

“都麻利点!”刘宗敏声如洪钟,震得旁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天黑前帐篷要搭好,灶要起好!他娘的,这几天吃干粮吃得老子嘴里淡出鸟来了,今晚得炖肉!”

副将正指挥士兵挖灶坑,闻言笑道:“刘爷,您又想吃肉了?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游猎的。”

“打仗更要吃肉!”刘宗敏瞪着一双牛眼,“不吃肉哪有力气攻城?再说了,这黄河两岸多少地主老财,随便抄几家,还怕没肉吃?”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周围士兵听了都咧嘴笑。跟着刘爷打仗就是痛快,有肉吃,有酒喝,有银子抢。

正说着,一艘大船靠岸。这船比王三运的破渔船气派多了,是条双层货船,能装上百人。李自成在牛金星、宋献策、李岩、顾君恩的陪同下走下船来。

他今日没穿那身显眼的紫袍,而是一身青布箭衣,外罩皮甲,头戴毡笠,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要不是身后那群将领簇拥着,还真认不出来。

“宗敏,营地扎得不错。”李自成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刘宗敏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大元帅放心,有我在,保管万无一失!对了,罗汝才那厮还没到?”

提到罗汝才,李自成脸色沉了沉:“他还在洛阳休整,说要等辎重分配完,再带人来支援。”

“等个屁辎重!”刘宗敏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刚挖好的灶坑里,“分明是吃完“福禄宴”,怨福王的身后财分赃不均,故意拖延!大元帅,这种人不收拾,留着过年?”

牛金星轻咳一声,捋着山羊胡子慢悠悠地说:“刘将军息怒。罗汝才手握曹营人马数万,现在翻脸还不是时候。等拿下开封,再慢慢收拾不迟。”

宋献策没有参与这个话题。这个矮个子军师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铺着张羊皮地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

“军师,想什么呢?”李自成走过去,也蹲下来。

宋献策指着地图上的开封城,声音低沉:“大元帅请看。开封城,北宋旧都,周长三十里,城墙高三丈五尺,基宽五丈,顶宽三丈。护城河宽二十丈,深两丈。这样的坚城,强攻的话……”

他顿了顿,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最少要折损四五万人,还不一定能攻下。”

“五万?”刘宗敏凑过来,不以为意地撇嘴,“五万就五万!咱们现在有数十万大军,还怕折损这点人?”

“不是怕折损,是不值得。”李自成摇头,目光深邃,“宋军师说得对,开封城太硬,硬啃牙会崩。”

他指着地图,手指从开封城画了个圈:“你们看,开封地处中原腹心,四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咱们把城围起来,围它三个月,不,半年!城中几十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周王府就算再有钱,能囤多少粮?等他们饿得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自然会开城投降。”

“围城?”刘宗敏挠挠头,这个粗汉子对围城这种精细活不太感冒,“那得围到什么时候?朝廷援军来了怎么办?”

“朝廷?”李自成冷笑,这位老江湖笑容里透着十二分的不屑,“崇祯现在哪还有援军可派?九边要防清军,湖广要防张献忠,孙传庭刚出狱,手里没多少兵,北京还得留兵守城——他拿什么来救开封?拿嘴吗?”

牛金星补充道,语气文绉绉的:“而且咱们围城,还可以打援。朝廷若真派兵来救,咱们就在野外把他们吃掉。如今我们闯军也阔气了,咱们怕谁?”说着还做了个斩的手势。

宋献策却仍有顾虑,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点:“围城需要大量兵力,还要防备城内突围。更重要的是……粮草。大军人吃马嚼,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若久攻不下,后勤压力太大。”

“粮草不用担心。目前洛阳所得够支撑一段时间了。”李自成胸有成竹,拍了拍膝盖站起来,“何况河南虽然遭了灾,但地主老财家里有得是存粮。咱们一边围城,一边分兵到各地‘借粮’。等拿下开封,官府、士绅库藏,富户家私,够咱们吃了!”

他转头问亲兵:“罗汝才那边有消息吗?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亲兵是个机灵的小伙子,立刻答道:“曹营派人来说,还要休整五到七日。罗帅说,洛阳之战曹营损失惨重,需要时间补充兵员、修缮器械。”

“放屁!”刘宗敏骂道,声音大得吓飞了不远处树上的乌鸦,“洛阳之战他们冲在后头,能有什么损失?分明是找借口!大元帅,我看这罗汝才……”

李自成摆摆手,制止了刘宗敏的怒骂。他望向西面,那是洛阳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罗汝才,这个老滑头,看来是铁了心要保存实力,等着捡便宜了。

也好。等拿下开封,再跟你算总账。

李自成心中盘算:罗汝才这厮,终究是外人,不能一条心。不过现在翻脸还太早,曹营兵马不少,真打起来就算能赢也要伤筋动骨。先稳住他,等拿下开封,声势更大,到时候不怕他不乖乖听话。要是还不识相……哼,我李自成能杀福王,就能杀他罗汝才!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开封。拿下开封,中原就是我的了!到时候北可取北京,南可图南京,西进关中,东控山东——这天下,就有了一半!

“传令!”李自成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宗敏部为先锋,明日出发,直逼开封,在城西十里扎营。李过部为左翼,在城南扎营。田见秀部为右翼,在城东扎营。袁宗第部为后卫,防备北面。其余各部,随中军行动!”

“得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震得黄河水都起了波纹。

“记住,”李自成环视众将,目光如刀,“对百姓要客气些,能不抢就不抢,能不杀就不杀。咱们要的是天下,不是一时痛快。谁要是乱来,军法处置!”

“遵命!”

大军开始移动。从汜水渡口到开封,二百里路程,沿途村镇无数。李自成严令各部不得扰民,但数十万大军的纪律,哪里是几道命令能约束住的?

当天傍晚,先锋部队经过中牟县一个小村庄时,还是出了事。

这村子叫张家庄,百十来户人家,村民大多姓张。庄主张有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地主,抠门是出了名的,外号“张铁公鸡”——一毛不拔。

听说流寇来了,张有财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金银细软装了三大箱,粮食装了五大车,还有绸缎布匹、古玩字画,足足装了十辆马车。他本想偷偷溜走,可这么大阵仗,哪里瞒得住人?

刚出村口,就被刘宗敏的部下截住了。

带队的是个年轻掌盘子,叫王二虎,原是陕北的饥民。崇祯七年陕北大旱,他爹饿死了,娘改嫁了,他一个人流浪到河南,正赶上李自成招兵,就投了军。这小伙子打仗勇猛,三年时间从小兵升到掌盘子,管着五百号人。但脾气也暴躁,一点就着。

王二虎看着这十辆马车,眼睛都红了。这么多好东西!

“军爷,行行好,这些是小的全部家当……”张有财跪地求饶,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偷偷塞到王二虎手里,“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王二虎掂了掂银子,冷笑:“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当我们是要饭的?”

“军爷,行行好,实在没有了……”

“搜!”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马车翻了个底朝天。果然搜出不少好东西:银锭三百多两,铜钱几十贯,还有金银首饰、绸缎衣物。最值钱的是一尊白玉观音,晶莹剔透,一看就是值钱货。

“好啊,藏得够深的!”王二虎一巴掌扇在张有财脸上,打得老地主原地转了一圈,“老东西,不是说没了吗?”

“军爷饶命!饶命啊!”张有财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

这时,张有财的女儿从车里被拖了出来。小姑娘叫张秀英,才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姿色。她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花容失色,眼泪直流。

王二虎眼睛一亮:“这小娘子不错,带回去给刘爷……”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一人厉声喝道:“住手!”

来者是李过,他奉李自成之命巡视各部军纪,正好撞见这一幕。

“李将军!”王二虎连忙行礼,但脸上还是不服气。

李过下马,看了看现场,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王二虎,大元帅的军令,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可是……”王二虎指着那些财物,“李将军,这老东西是地主,家里这么多钱,肯定是剥削百姓得来的!咱们拿他的,是天经地义!”

“就算是地主,也得按规矩来。”李过指着那些财物,“这些,可以充公,作为军资。但人不能杀,女子不能抢。大元帅说了,咱们不是土匪,是义军!义军就要有义军的样子!”

他下令,声音斩钉截铁:“财物没收,登记造册。张地主一家,放他们走。王二虎,罚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李将军!”王二虎急了,“我冤枉啊!这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