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理苦笑,笑比哭还难看:“赵先生,本官何尝想降?可你看看,这城中数千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守城,守得住吗?守不住,城破之日,就是屠城之时!本官死不足惜,可百姓何辜?”
“那也不能降贼!”赵文博义正辞严,瘦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书人当以死报国,岂能贪生怕死?!文天祥说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你要死,别拉着全城百姓陪葬!”县丞忍不住了,指着赵文博的鼻子,“赵老先生,您清高,您了不起,可我们怕!百姓怕!您没看见城外那些流寇吗?黑压压一片,吓死人了!”
赵文博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县丞:“竖子不足与谋!老夫……老夫这就回家,写遗书,然后自尽殉国!绝不受贼辱!”
他拂袖而去,背影决绝。
周明理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悲凉。他知道,赵文博真的会自杀。这年头,这样的忠臣,太少了,也太傻了。死了又能怎样?朝廷会记得你吗?不会。史书上会写你吗?不会。你只是乱世里一粒尘埃,死了就死了,没人记得。
“开城吧。”他无力地摆摆手,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一个时辰后,新郑县城门大开。周明理率领县衙官员,捧着印信、户籍册、钱粮册,跪在城门外迎接。他穿着七品官服,戴着乌纱帽,但帽子戴歪了,官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不堪。
闯将骑在马上,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官员,哈哈大笑,笑声像破锣:“识时务者为俊杰!周县令,你做得对!起来吧,从今往后,你还是新郑县令,好好干!”
周明理心中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料铺。他这是……成了“伪官”了。祖宗知道了,怕是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他。
闯将率军入城,果然军纪严明,没有抢掠,没有杀人。反而打开县仓,放粮赈济贫民。许多穷苦百姓领到粮食,闯王来了真的不纳粮,跪地磕头,高呼:“闯王万岁!将军万岁!”
周明理看着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这就是民心吗?几斗粮食,就能换来百姓的拥护。朝廷加征赋税,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流寇开仓放粮,反而得了人心。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而在新郑城外二十里的赵家庄,赵文博家中,又是另一番景象。
赵文博已经写好了遗书。
遗书很简单,就几句话:“臣赵文博,大明生员,食君之禄四十载。今城破贼入,无力回天,唯有一死以报君恩。吾儿当谨记: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赵氏子孙,永不降贼!”
写完后,他换上最体面的儒衫——那是他中秀才时做的,已经穿了三十年,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戴上秀才方巾,在堂前摆下香案,朝北京方向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结实,额头碰地“咚咚”响。
“皇上,臣无能,不能守土抗贼,唯有一死,以全臣节!”
然后,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白绫——这白绫是他妻子去世时剩下的,一直留着,没想到用在这里。他把白绫抛过房梁,打了个死结,搬来凳子,站上去,把头伸进绳套。
“爹!不要!”
儿子赵志远冲进来,他是听到消息从田里跑回来的,满身泥泞。但已经晚了,赵文博一脚踢翻凳子,身体悬空,挣扎了几下,就没动静了。
“爹——”赵志远扑上去,抱住父亲的双腿,但人已经没气了。他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赵志远今年二十五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他没读过什么书,不像父亲那样满口忠孝节义,他只知道种地、交租、养活家人。
现在父亲死了,为了一个他不太懂的“忠义”死了。值得吗?
这时,村里喧闹起来。闯军进村了,正在分发粮食。赵志远听到外面有人喊:“领粮食了!每人三斗米!不要钱!”
他擦干眼泪,出去看。果然,村口打谷场上,几个闯军士兵正在从马车上卸粮食,村民们排着队领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久违的,能吃上饭的笑容。
赵志远也排了队,领到了三斗米。米是新米,颗粒饱满,闻着就香。他捧着米,手在抖。
这米,够全家吃半个月。而这半个月,可能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回到家中,看着父亲的遗体,又看看手中的米,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父亲以死明志,忠烈可嘉。可这忠烈,换来的是什么?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是孤儿寡母的生计无着。母亲早逝,他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还有妻子和两个孩子要养活。
而那个被父亲痛骂为“贼”的闯王,却给了他们活命的粮食。
“爹,您错了……”赵志远喃喃道,眼泪又流下来,“这朝廷,不值得您效忠啊。他们加税加租,逼得我们活不下去;闯王开仓放粮,让我们有饭吃。谁好谁坏,不是明摆着吗?”
他收起白绫,埋葬了父亲,没有立碑——怕被闯军发现,惹来麻烦。坟堆小小的,像这乱世里无数个无名坟一样。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投闯军。
既然朝廷不把百姓当人,那他就跟着不把朝廷当回事的人干。至少,闯军给饭吃。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告别了哭泣的妻子和懵懂的孩子,向着新郑县城走去。路上,他听到几个年轻人在唱顺口溜:
“崇祯崇祯,年年重征;
征了辽饷征剿饷,征完练饷征命饷!
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开仓又放粮,百姓喜洋洋!”
这顺口溜编得顺口,唱起来朗朗上口。赵志远听着,脚步更坚定了。
像赵志远这样想法的人,在河南、山西,越来越多。
百姓不关心谁当皇帝,不关心什么大义名分,他们只关心谁能让他们活下去,谁能让他们吃上饭。
朝廷做不到,那就换一个能做到的。
这就是乱世中,最朴素的逻辑。
二月底,天下局势已如棋盘,各方势力各执一子,激烈博弈。
李自成围困开封,志在必得。五十万大军把开封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张献忠南下湖南,烧杀抢掠,沿途制造血案无数。
左良玉守住了武昌,但无力追击,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献忠南下。
孙传庭还在整军,这位“大明最后一柱”手里没兵没钱,急得嘴上起泡,也不知道还能坚挺多久。
吴三桂在山海关观望,这位如今的“辽东第一人”手握关宁铁骑,却在待价而沽——朝廷给够钱,他就打;给不够,他就看戏。甚至还会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操作...
而位面之子多尔衮则在辽东谋权,皇太极坚持不了多久了,这位正准备自己掌权,然后挥师南下,入主中原。
而大明朝廷,这个名义上的棋手,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对棋盘的控制。它就像个蹩脚的棋手,东下一子,西下一子,手忙脚乱,漏洞百出。
崇祯皇帝在乾清宫里,看着各地送来的战报,只觉得眼前发黑。开封被围,武昌告急,湖南危急,北直隶不稳……处处要钱,处处要兵!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南京那边,驸马都尉有密报送到。”
崇祯精神一振,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快呈上来!”
巩永固的密报很长,足足十几页,详细汇报了南京的情况:宫殿完好,虽然有些地方需要修缮,但住人没问题;城防坚固,南京城墙比北京还高还厚;粮储充足,漕粮仓库满满的;留守官员大多持观望态度,既不敢公开支持南迁,也不反对;江南士绅富商,对朝廷失望,但若皇上南迁,愿意提供部分支持……
最后,巩永固委婉地建议:“若北方事不可为,南京实为退守之良所。长江天险,可保半壁江山;江南富庶,可资重整旗鼓。”
崇祯看完,沉默良久。密报在手中微微颤抖。
南迁,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走到窗前,望着紫禁城巍峨的宫殿。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这是成祖朱棣营建的地方,是列祖列宗经营了二百多年的地方。
现在,要他放弃这里,逃到南京去?
“朕……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啊……”他喃喃道,声音哽咽。
但如果不走,等流寇打来,等清军入关,他可能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福王朱常洵的下场,就在眼前。被李自成杀了,和鹿肉一起炖了,叫“福禄宴”……据说李自成还让部下分食,说吃了能有福气。
崇祯打了个寒颤,从脚底凉到头顶。
“王承恩,”他低声说,声音干涩,“准备一下,朕要去太庙。”
“现在?天都快黑了……”
“现在。”
太庙里,烛火通明。太庙战神朱由检跪在祖宗牌位前,久久不语。
他想了很多。想起自己十七岁登基时的雄心壮志,立志要做中兴之主;想起这些年那些不争气的大臣,嘴上忠君爱国,实际上各怀鬼胎;想起那些吝啬的藩王,坐拥金山银山,却不肯拿出一分钱救国;想起那些受苦的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
最后,他磕了三个头,每个头都磕得重重地,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由检……可能要暂离北京了。非孙儿不孝,实是……实是无力回天。孙儿会去南京,守住半壁江山,以待将来。望列祖列宗……保佑。”
说完,他站起身,眼中已有了决断。迁就迁吧...
但在南迁之前,他要再做几件事:催促孙传庭尽快起兵,挡住闯贼东进之路;催促左良玉整顿兵马,挡住张献忠,保住湖广;催促吴三桂守住山海关,挡住清军。
只要这三处稳住,他就有时间南迁,就有时间在江南重整旗鼓。
而此刻,在西安,李健也正在规划下一步。
总兵府书房里,烛光明亮。李健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方势力的范围:李自成在开封,张献忠在湖广,孙传庭到了潼关,朝廷在北京……
朱婉贞端着一碗参汤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夫君,夜深了,休息吧。”
李健抬起头,笑了笑:“看完这点就睡。婉贞,你看这天下棋局,精彩不精彩?”
朱婉贞凑过来看地图,她虽是女子,但自幼读书,见识不凡:“夫君是要……逐鹿中原?”
“逐鹿中原?”李健摇头,“不,我要做的,不只是逐鹿中原。”
他指着地图,手指从西安画到北京,又画到南京:“我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王朝,一个不同于大明,也不同于历朝历代的王朝。没有苛捐杂税,没有土地兼并,没有贪官污吏……百姓能吃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有所养。”
朱婉贞眼睛亮了:“这可能吗?”
“可能。”李健坚定地说,“只要敢想,敢做,就有可能。”
窗外,春风渐暖,柳树发芽。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但这个春天,注定要用鲜血浇灌,用战火洗礼。
天下的棋局,已经到了中盘。每一手棋,都可能决定最后的胜负。
而在这个棋盘上,小人物如赵志远、王老五、张秀英……他们或许微不足道,但千千万万个小人物汇聚起来,就是历史的洪流。
这洪流,正在改变天下的走向。
无论这个世道,最终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