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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地契如火燎原(1 / 2)

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三,西安。

寅时未过,天色尚沉,启明星孤悬在东方的天际,洒下清冷的光。但这片沉寂并未持续太久——府衙前的广场上,已聚集了上千人。

他们是从关中各县赶来的农户,大多天不亮就出发,有的甚至前一天就抵达了西安城外,在料峭的春寒里蹲守了一宿。

人群在晨曦中如一片灰蒙蒙的潮水,静默地涌动着,却又暗含着某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穿着最体面的衣服——虽然大多还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袄,但浆洗得干净,头发也特意梳理过,有的还插上了新削的木簪。

每个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期待、不敢置信的复杂表情,就像虔诚的信徒等待着神启,既盼着奇迹,又怕奇迹落空。

“刘老三,你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对同伴说,声音发颤。

刘老三真掐了他一把,汉子“哎哟”一声,却咧嘴笑了:“疼!不是梦!”

周围传来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望向府衙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广场四周,士兵们持枪肃立,维持秩序。偶尔有农户因为紧张而推挤,士兵会上前低声说:“老乡别急,都有份,排好队。”

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的事。从前的官军,不抢你就不错了,哪会和颜悦色地说话?

“老哥,你说……这能是真的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低声问旁边的同乡,他叫王德发,来自泾阳县,祖孙三代都是佃农。

同乡张老五搓着手,哈着白气:“谁知道呢?说是给地契,白纸黑字,盖着大印……可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地是地主的命根子,他们舍得给咱们?”

“可李总兵不是杀了张立贤那些贪官吗?”一个年轻人插话,他叫赵铁柱,二十岁,体格壮实,“听说抄出的粮食够全县人吃三年!那些金银珠宝,拉了几十车!”

“杀贪官是一回事,分地是另一回事……”张老五摇摇头,他是村里少有识字的人,见识多些,“自古田产就是命脉,朝廷都不敢轻易动。李总兵这么搞,得罪了多少士绅地主?他就不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得罪了士绅地主,就是得罪了读书人,得罪了官场,得罪了天下的“体面人”。李健一个武夫,能扛得住吗?

“可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啊!”赵铁柱不服气,“再说,李总兵要是骗咱们,图啥?就为了让咱们白高兴一场?”

这话问住了张老五。是啊,图啥?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没钱二没势,骗他们有什么好处?

类似对话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希望与怀疑交织,就像这初春的天气,时而回暖,时而乍寒。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着怀里揣着的干粮——那是全家人省下来的,准备领到地契后庆祝;有人不停地搓手哈气,既是冷,也是紧张;有人干脆跪在地上,朝着府衙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求祖宗保佑。

卯时正,鼓楼传来报时的鼓声,咚——咚——咚——,沉稳有力,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仿佛应和着鼓声,府衙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了。

人群一阵骚动,所有人都踮起脚尖。

“来了!来了!”

“门开了!”

“箱子里是什么?”

几个文吏搬来桌椅,铺上红布。那红布簇新,在灰蒙蒙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接着,士兵们抬来几十口大木箱,沉甸甸的,放在台前。箱子是普通的松木箱,但此刻在众人眼中,比金银珠宝还珍贵。

“看,那箱子盖上写着字!”一个眼尖的年轻人伸长脖子,“户册”“田契”!”

“田契!真是田契!”

“天啊……”

人群沸腾了,但又被士兵们温和而坚定地安抚下来:“大家别挤,都有份,按名字叫。”

这时,一队人从府衙中走出。

为首的是李健。他今日没有穿戎装,而是一身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平整;头戴普通儒巾,腰系布带,脚穿布鞋,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甚至有些寒酸。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装扮,反而让农户们觉得亲切——这位总兵,不像那些穿绸裹缎、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李健身后跟着几个人:顾炎武,一身半旧儒衫,神情庄重;黄宗羲,年轻些,目光锐利;李承平,好奇地打量着人群;还有几位文官,都是学院毕业选拔的寒门子弟。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双眼睛聚焦在李健身上。有敬畏,有感激,有好奇,也有怀疑。那些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但李健步伐平稳,神情从容。

他走上高台,环视台下。目光所及之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咳嗽声都压低了。这是一种奇特的威严——不是靠刀枪逼迫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形成的。

李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

“乡亲们,久等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六个字,却让许多农户眼睛发热,鼻子发酸——“乡亲”,不是“刁民”,不是“贱民”,不是“黔首”,是乡亲。这个词,他们只在同村人之间听到过,从没有一个当官的这样称呼他们。

“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发地契。”李健继续说,语速平缓,让每个人都能听清,“从去年冬天开始,总兵府派人在各县清丈土地,核查户籍。到今天,关中九州六十八县,已完成土地清丈者三十万户。今日,这三十万户,都将领到属于自己的地契。”

台下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三十万户!不是三千,不是三万,是三十万!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意味着关中至少一半的农户将受益!

“我知道,有人不信。”李健提高声音,压住嘈杂,“有人想,这又是官府的把戏,做做样子,过几天就反悔。有人想,地契拿到手也没用,官府想收回去就收回去,就像从前那些‘永佃契’,说撕就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今天,我要告诉大家:不一样了。从今往后,关中之地,也跟河套一样施行新法。这地契上盖的是总兵府大印,受新法保护。谁的地,就是谁的。官府不能随意收回,地主不能随意剥夺。田租,定死,永不加赋。徭役,折银缴纳,严禁摊派。谁敢违反,军法处置!”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这些话,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们心上。从前佃田,最少也要交五成,多的七成、八成!永不加赋?朝廷的税可是年年变!年年加!折银纳役?从前服徭役,一去就是几个月,家里农活全耽误,还得自己带干粮!

“空口无凭。”李健从桌上拿起一张地契,展开,“这就是新式地契。我念给大家听——”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西安府泾阳县民王前门,永业田十五亩,坐落张家庄东头,东至小河,西至大路,南至李四田,北至官道。年纳赋税二成,永不加赋。大明崇祯十四年三月初三,陕西总兵府颁。”

念完,他将地契高高举起,让前排的人能看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上面有编号,有存根,一式三份,总兵府存一份,县衙存一份,你自己持一份。谁也改不了,谁也赖不掉。”

他将地契递给顾炎武:“顾先生,开始吧。”

顾炎武走到台前,展开手中的名册。他今日也特意穿了新衣。他神情庄重,如同主持祭典的大祭司。

“第一个,”顾炎武朗声念道,声音清越,“泾阳县,王家庄,王前门!”

人群后排,一个老汉浑身一震。

王前门,六十二岁,泾阳县王家庄人,祖孙三代都是佃农。今天天不亮就从泾阳出发,走了三十里路赶到西安。

这一路他都在想:是不是弄错了?王家庄那么多户,怎么会第一个叫自己?自己一个穷佃户,名字怎么会排在名册第一?

“王前门!”顾炎武又喊了一声。

“在……在!”王前门如梦初醒,颤声应道。他的声音干涩,像破风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期待,有祝福,也有那么一丝嫉妒。

王前门拄着拐棍,一步一步走向高台。他的右腿有残疾,是二十年前给地主张立贤家扛粮时摔断的,没钱治,落下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

此刻,从人群后排到台前,不过三十步路,他却仿佛走了一辈子。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醒了这个美梦。拐棍戳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终于走到台前,王前门看着台上那些大人物,看着李健温和的目光,看着顾炎武手中的名册,看着那箱子里厚厚的地契……忽然,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跪官员。从前见里长、见县丞、见地主,他都要跪。可这一次,不一样。

“老人家请起。”李健亲自走下台,弯腰扶起他,“今天不兴跪,起来说话。”

王前门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健,只盯着自己的破草鞋——鞋底已经磨穿了,大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顾炎武从一摞地契中抽出一张,开始念:“王前门,原佃泾阳县张立贤家田十五亩。经核查,该田确系张立贤强占民田所得,按《土地改革令》,现归还原主。今将泾阳县张家庄东头水浇田十五亩,划为王前门永业田。年纳赋税二成,永不加赋。此契一式三份,总兵府、县衙、本人各执一份,以为凭证。”

念完,他将地契递给王前门。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宣纸,比巴掌大些,纸质厚实。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字,墨迹乌黑发亮。

王前门不识字,但他认得自己的名字——那是村里私塾先生特意教他的三个字。

当时先生还用树枝在地上划了又划,说:“前门叔,你看,这是‘王’,这是‘前’,这是‘门’。记住了,这就是你的名字。”

他颤抖着接过地契,翻来覆去地看。纸张厚实,墨迹清晰,右下角盖着鲜红的方印——那是总兵府的大印,他在县衙告示上见过类似的图案。印泥还是湿的,蹭了一点在他拇指上,红艳艳的,像血,又像火。

“这……这真是给俺的?”他不敢相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