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张小锤这个打铁匠的儿子,上了新学堂,学了新知识,回头就能用到改进祖传的手艺上!这冲击,远比任何说教都来得有力。
一个头发花白、在织机旁干了一辈子的老织工,放下手里的梭子,感慨道:“要我说啊,李总兵这新学,是弄到点子上了。咱们这些手艺,祖祖辈辈靠师父带徒弟,口传心授,好些绝活,师父万一走得急,没传下来,可就真断了。现在好了,能写成书,画成图,白纸黑字记下来,只要书在,这手艺就在,还能让更多人学会,越传越精!”
“就是这话!”另一个中年工匠附和,“我听说下一批学堂还要扩招,名额更多。回头我也得想想办法,把我家那小子送进去!不指望他中状元,能像小锤这样,认字、明理、还能帮衬家里手艺,就比咱这代强!”
正议论间,工坊的管事——一个三十多岁、精明干练的汉子,手里拿着几本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册子,快步走进来,用力拍了拍手:“大伙儿静静!都往这儿看!”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到他手中。
管事举起册子,封面上的《格物(第一册)》几个字清晰可见:“总兵府刚发下来的!新鲜出炉!里面讲了啥叫‘力’,啥叫‘杠杆’,啥是‘轮轴’,还有各种材料的特性,怎么画简单的机械图……从明儿个起,每天下工后,咱们就在这工坊里,组织大伙儿一起学一个时辰!自愿参加,不强求!”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这次是惊喜的喧哗。
“管事,当真?咱们……咱们也能学这个?”
“这书……真是给咱们工匠编的?”
“俺们这些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能学明白吗?”也有人面露怯色。
管事笑道:“怎么学不明白?这书就是照着咱们干活的事儿编的!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全是实打实的道理!再说了,又不考状元,咱们慢慢琢磨,互相帮着学,有啥难的?艺多不压身,指不定哪天就用到了...”
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张小锤,眼睛一亮,“看,现成的小先生在这儿呢!小锤,到时候你认字多,给大家念念书,讲讲图,中不中?”
张小锤没想到会点到自已,小脸一下子涨红了,但看到父亲鼓励的眼神和周围叔叔伯伯们期待的目光,他鼓起勇气,用力点了点头:“中!我……我尽力!”
老张师傅笑得见牙不见眼,用力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这一刻,在这座充满机油与棉絮气息的工坊里,一种全新的、名为“希望”与“尊严”的东西,正在这些曾经被视为“贱业”的工匠心中悄然滋生。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时代或许真的在变。
他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也能挺直腰杆读书识字,也能让自己的经验和智慧被记录、被尊重、被传承。而这,正是李健推行新学最深层的目标之一——打破知识的垄断,解放被压抑的生产力,重塑社会的价值评判体系。任重而道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西安总兵府后衙的书房里,却依然灯火通明。
李健、顾炎武、黄宗羲、宋应星、方以智五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桌上摊开着那三册《新学纲要》,以及各地今日送来的情况汇总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更弥漫着一股凝重而兴奋的气息。
“今日学堂首日,情形如何?”李健端起茶杯,吹开浮叶,目光平静地看向顾炎武。
顾炎武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大体上还算顺利,可谓开门见吉。三百学子,除极少数出身士绅之家、心怀抵触者外,绝大多数,特别是农家、工匠子弟,求知若渴,听讲专注,课后追问亦勤。尤其是泾阳县来的农家子李大柱,铁匠之子张小锤等,资质心性,皆属上乘。”
黄宗羲接口道,语气中带着学究式的严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问题也是存在的。学生程度悬殊,如张小锤这般,受自身生活的影响,虽不通文墨,却于算数、匠艺别有天赋;再有如赵县丞之子,能诵经典,却于实学一窍不通者。同堂授课,进度实难把握,恐日久生怠。”
“这事也好办。”李健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决断道,“按学生根基深浅、领悟快慢,分设班级。不同的班级注重点不同,差异化授课。有的重基础识字算数,有的可加深经世、格物内容。同时,令学生中学有余力者,课余辅导基础班中进度稍缓之同窗。如此,既因材施教,亦可使同窗互助,增进情谊。”
李健深谙教育心理学,知道同伴互助往往比单纯师长教导更为有效。
宋应星接着汇报格物院及工坊的情况,这位当代的百科全书级别的科学家说:“工匠阶层,对新学反响之热烈,出乎预料。尤以第一工坊为甚。今日下工后,竟有五十余工匠自发留堂,研读《格物》册,讨论其中原理。铁匠张氏之子张小锤,以学堂所学之杠杆原理解析织机踏板改进之可能,虽设想稚嫩,然思路清晰,颇得众匠信服。此一例,胜似百场宣讲。”
“好!”李健眼中露出赞许,“这就是‘典型’的力量。方先生可安排侯方域部大力宣扬张小锤类事迹,令更多工匠、农户眼见为实,知新学非虚谈,实乃真能致用之学。让侯方域那边的文吏采写这些事迹,广泛传播乡里。宣传一定要跟进...”
李健频频点头。科技是第一生产力,这一点他深信不疑。蒸汽机代表着动力革命,新式火器关乎军事优势。这些技术突破,将是新学价值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明。
顾炎武的脸色这时变得凝重了些,他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外间反应,尤其是士林清议,反对声浪确乎不小。今日清风茶馆内,前翰林周德清聚众非议,言辞激烈,直斥新学‘毁道统’‘坏纲常’。料想不日,便会有联名上书,直达总兵府,或传递京城也未可知。”
“意料之中。”李健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变法革新,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士人垄断知识、解释经典之权已经千余年。而如今我们欲要打破此局面,广开民智,他们自然如丧考妣,必然反扑。毕竟是动了他们的根基,有此反应,实为常情。”
“那……是否需要稍加弹压,或与之辩论,以正视听?”顾炎武试探地问。他虽主张经世致用,但毕竟出身士林,对同道中人的激烈反应,心中亦有波澜。
“大可不必。”李健摇头,目光深邃,“让他们议论,让他们说话。道理愈辩愈明,空谈永远胜不过事实。我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做口舌之争,而是做给天下人看——让百姓见其子弟入学后的变化;让工匠以新学所得,造出更好器械,造福民间;让农人因新法新技,获得更加多的收成。待到那时,稻谷满仓,机杼倍产,兵精械利,民生安乐,那些终日空谈‘道统’‘纲常’者,其言自将沦为笑柄,无人再信。当然,我们该宣传的还是得继续...”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带上一丝肃杀之意:“不过话说回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这些空谈者,可以让他们适当讨论;但对其中极端之人,妄图以阴私手段阻挠破坏者,不可不防。曹文诏已有密报,渭南等地,有士绅暗中串联,或有不轨之图。诸位日常出入,亦需谨慎,护卫不可松懈。”
“谨遵总兵令。”众人肃然应道。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详细讨论了分班细则、教材修订、工坊推广、农技试验等具体事宜。丑时初,方各自散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李健一人。他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然后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木窗。春夜的凉风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涌入,让人精神一振。
夜空如墨,星河低垂,北斗七星在北方天际清晰可见。那颗被称为“新学”的金星,在东方地平线上方闪烁着清冷而坚定的光芒。
李健凭窗而立,望向无垠的夜空。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是一件真正意义上“开天辟地”的事情。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割据或政治上的革新,这是一场深刻的文化革命与思想启蒙。他要挑战的,是延续了上千年的知识垄断体系、僵化的社会等级观念、以及脱离实际的教育传统。幸亏西北地区经过各个流寇的折腾,士绅的力量大大削弱。等西北成型,江南那边...
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险阻重重。传统的士绅阶层会视他为寇仇,拼命反扑;保守的儒生会骂他数典忘祖,坏人心术;甚至连一些受益的百姓,初期也可能因习惯而疑惧。
但他别无选择,必须走下去。
因为历史已经用大明王朝的衰亡,给出了血的教训:固守程朱理学的空疏教条,以八股取士禁锢人才,纵容土地兼并榨干民力,这条路的前方只有死胡同,只有轰然倒塌的结局。
要救这个国家,救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必须砸碎旧框架,涤荡旧思想,建立起一个重视实学、鼓励创新、相对公平、充满活力的新体系。
新学,就是这宏大工程的第一块基石,第一把钥匙。
让农家子弟读书明理,是打破阶级固化、开启民智;让工匠学习科学理论,是将实践经验升华为可传承发展的技术,解放生产力;让商人接触新知识、新理念,是促进商品经济发展,活跃社会血脉。
他仿佛能看到,五年、十年之后,今日学堂中这些眼神懵懂的孩子,将成长为精通各种实学的新式人才。
他们会成为精通农事的官员,改进器械的工程师,善于经营的商人,纪律严明又通晓技术的军官……他们将用新学的知识与理念,去建设一个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新国家。
到那时,什么“理学道统”,什么“士农工商”的僵硬等级,都将在时代的洪流中被冲刷、被重塑,或归于尘埃。
“总兵,已过丑时三刻,该安歇了。”亲兵队长在门外轻声提醒。
李健从遥远的思绪中收回目光,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颗越来越亮的新学星,轻轻关上了窗户,吹熄了案头的灯。
书房陷入黑暗,但他的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
晨曦终将刺破黑夜,新学的种子已经播下。它或许柔弱,却蕴含着破土而出的生命力;它或许会遭遇风雨摧折,但既已落地生根,便注定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顽强生长,直至绿树成荫。
而那些反对的喧嚣,那些顽固的阻挠,终将在百姓用双手创造出的、实实在在的美好生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最终被历史的车轮无情碾过。
因为,这才是浩浩荡荡、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
因为,这才是亿万苍生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炽烈的渴望。
这,才是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