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疲惫地摆摆手:“去吧,拟旨。语气严厉些,让他知道,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是......”
王承恩退下后,崇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夕阳从窗棂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还是太子,他住在慈庆宫,无忧无虑。那时的大明,虽然也有问题,但还算太平。怎么才十几年,就变成这样了?
是天灾吗?是小冰河期,连年大旱,蝗灾,瘟疫。
是人祸吗?是官僚腐败,军队糜烂,党争不休。
还是......真是气数尽了?
崇祯不信命。他要挣扎,要奋斗,要与这天命抗争。可是,他一个人,抗争得过吗?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凄厉而刺耳。
崇祯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三月初八,潼关。
孙传庭接到了皇帝的严旨。旨意措辞严厉,指责他“迁延不进,坐失战机”,命令他“三个月内,务必整顿兵马,开始进剿,若再拖延,严惩不贷”。
孙传庭看完圣旨,苦笑。他现在连潼关都出不去,怎么进剿?
“督师,皇上这是......”孙守法担忧地说。
“皇上急了。”孙传庭将圣旨放在桌上,“也难怪,开封被围,湖广告急,朝廷压力太大。可是急有什么用?打仗不是儿戏,没有准备,仓促上阵,只能是送死。”
“那咱们怎么办?”
孙传庭沉思片刻:“去见陈用道。既然皇上催战,咱们总得做做样子。向他借兵,借粮,借器械——看他给不给。”
陈用道的衙署在关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院子,简朴但整洁。孙传庭到来时,陈用道正在处理公文。
“总督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陈用道起身相迎,态度依然恭敬。
“陈将军客气。”孙传庭坐下,开门见山,“本督接到皇上严旨,命我三个月内进剿李自成。时间紧迫,特来与将军商议。”
陈用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总督需要什么?”
“兵,粮,械。”孙传庭说,“本督打算在潼关招募新军,需要将军提供营房、粮饷、器械,并借调教官协助训练。另外,还需将军开放关防,让本督的使者前往西安,面见李总兵,商议借道之事——本督要剿的是李自成,不是李总兵,希望他能行个方便。”
这番话,半真半假。招募新军是真,但三个月能训练出什么?借道也是真,但李健会借吗?孙传庭自己都不信。
陈用道沉吟片刻,缓缓道:“招募新军,所需粮饷器械,末将可以上报总兵府,尽力筹措。但借道......总督,不是末将推脱,此事关系重大,末将实在无权决定。不如总督修书一封,末将派人快马送往西安,请总兵府定夺。”
又是“上报总兵府”。孙传庭心中冷笑,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就劳烦将军了。另外,本督想借潼关的军械库一用,看看有哪些装备可用于训练新军。”
这是试探。孙传庭想知道,陈用道敢不敢让他看到那些红衣大炮和新式火枪。
陈用道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总督要看军械,自然可以。不过军械库重地,规矩森严,需有末将陪同,且不能携带随从。”
“可以。”
两人来到军械库。果然如孙守法所说,库房里整齐排列着二十门红衣大炮,炮身乌黑锃亮,炮口森然。
还有数千支新式燧发枪,堆得像小山。此外,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应有尽有,而且保养得极好。
“这些都是总兵府拨付的。”陈用道介绍,“红衣大炮射程三里,可破坚城;燧发枪射速快,不受天气影响。总督若要用,末将可拨付部分用于训练。”
孙传庭抚摸着冰冷的炮身,心中五味杂陈。这样的装备,这样的军队,如果用来保卫大明,何愁流寇不平,何愁清虏不灭?可惜,现在它们掌握在李健手中,而李健......是朝廷的敌人。
“陈将军,”孙传庭忽然问,“如果本督强令你交出潼关防务,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突然,很尖锐。陈用道愣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总督,末将受李总兵重托,守此关隘,职责所在,不敢有失。若总督强令,末将只能......只能违命了。”
“违命?那就是抗旨了。”孙传庭盯着他。
“是。”陈用道毫不回避,“但末将相信,李总兵所做之事,是为了百姓,为了这个国家。朝廷若真是为民,就该支持,而不是讨伐。”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良久,孙传庭叹了口气:“本督明白了。回去吧。”
走出军械库,阳光刺眼。孙传庭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墙壁。
“总督?”陈用道关切地问。
“没事,有些累了。”孙传庭摆摆手,“陈将军,本督累了,先回驿馆了。”
“末将送您......”
“不用,本督自己走。”
孙传庭独自走在潼关的街道上。街道整洁,商铺热闹,行人往来,脸上大多带着笑容。这是一个有生机的地方,与河北、山西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
可这一切,不属于大明,不属于朝廷,不属于他孙传庭。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农的话:“李总兵虽然不对,但他让咱们有饭吃,有地种......你说,咱们该向着谁?”
是啊,该向着谁?
忠于朝廷,就要与这样的生机为敌,就要让百姓重新回到饥寒交迫的境地。忠于百姓,就要背叛朝廷,背叛他读了四十年的圣贤书。
忠孝不能两全,忠义不能两全。他孙传庭,该如何抉择?
三月初十,深夜。
孙守法悄悄进入孙传庭的房间,脸色凝重。
“督师,有密报。”他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孙传庭展开信,就着烛光阅读。信的内容让他大吃一惊:朝廷已经密令部分兵马,向潼关移动,名义上是“协防”,实际上是监视他孙传庭,防止他“投敌”!
更让他震惊的是,信中还提到,朝中有大臣弹劾他“畏敌不前,心怀异志”,要求将他“革职查办”。皇帝虽然没有同意,但……
“这信从哪来的?”孙传庭沉声问。
“是......是陈用道的人悄悄送来的。”孙守法低声道,“送信的人说,李总兵在朝中也有耳目,这些消息千真万确。他还说,李总兵敬重督师的为人,不希望督师被朝廷陷害。如果督师愿意,可以......可以留在关中,李总兵必以礼相待。”
孙传庭拿着信,手在微微颤抖。朝廷不信任他,要监视他,甚至要治他的罪。而李健,这个“叛逆”,却敬重他,要保护他。
多么讽刺!
“督师,咱们不能再犹豫了!”孙守法急切地说,“朝廷已经怀疑咱们了,等兵一到,咱们就成了笼中鸟,想走都走不了!到时候,要么被朝廷治罪,要么......”
要么被逼着去攻打流寇,去送死。
孙传庭闭上眼睛。他知道,孙守法说得对。朝廷的旨意是催战,他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要么违心进兵,去送死;要么抗旨不遵,被治罪;要么......选择第三条路。
可是,第三条路是背叛,是贰臣,是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督师!”孙守法跪下了,“我知道您忠君爱国,可是君在哪里?国在哪里?这一路您也看到了,朝廷管得了百姓吗?清兵入关,朝廷的军队在哪?流寇四起,朝廷的赈济在哪?百姓易子而食,朝廷的官员在哪?”
他声音哽咽:“督师,您常教导我们,为官要为民做主。现在,朝廷不为民做主,李总兵为民做主,咱们该选谁?难道为了一个虚无的‘忠君’,就要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看着这个国家烂下去吗?”
孙传庭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黄河水汽的湿润。远处,潼关的城墙上,火把点点,像是星河落地。
那是陈用道的兵,是李健的兵。他们在守卫这片土地,守卫这里的百姓。
而他孙传庭,朝廷的总督,却要带着兵来打他们,来破坏这里的安宁。
这真的是忠君爱国吗?
“守法,”孙传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说得对,为官要为民做主。可是......背叛朝廷,我过不了心里这一关。我读了三十年圣贤书,忠君爱国,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督师......”
“听我说完。”孙传庭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不会投降李健,那有违我的原则。”
孙守法愣住了:“那......那督师打算......”
“整顿新军。”孙传庭说,“虽然时间不多,但我也要尽力。那些招募来的新兵,是无辜的百姓,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我会认真训练他们,教他们保命的本事。将来,无论他们是跟着朝廷,还是跟着李健,至少能多一些活下来的机会。”
孙守法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这一夜,孙传庭房间的烛火,一直亮到天明。
他写了一封信,是给他远在山西的家人,嘱咐他们保重。
写完信,天已微亮。
孙传庭推开窗户,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的人生,也将翻开新的一页。
前路未知,或许充满荆棘,但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不为君,不为己,只为这个国家,只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忠,才是真正的义。
窗外,黄河的咆哮声依旧,但在他听来,不再像是悲鸣,而像是......新生。
潼关以西,关中大地,春耕正忙。
历史,正在悄然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