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潼关驿馆。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孙传庭已经起床。他推开窗户,冷冽的空气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窗外,潼关的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换岗,动作整齐划一,口令声清晰有力。
“督师,陈用道派人送来了早膳。”孙守法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小米粥、烙饼和两碟小菜,看起来简单但干净。
孙传庭看了一眼:“放下吧。陈用道今天有什么动静?”
“还是老样子,一早去城头巡视,然后回衙署处理公务。不过......”孙守法压低声音,“驿馆周围,明显多了几个眼线。咱们的人出去,都有人暗中跟着。”
孙传庭点点头,并不意外。陈用道表面上对他恭敬,实际上处处提防,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李健能把潼关这样的要地交给他,说明此人不仅有能力,而且忠诚可靠。
“让他们跟吧。”孙传庭淡淡道,“咱们光明正大,不怕人看。今天我要去校场,看看潼关的兵是怎么训练的。”
“督师,陈用道会同意吗?”
“他会同意的。”孙传庭胸有成竹,“拒绝朝廷总督视察军队,这个罪名他担不起。况且,他也想让我看看他的实力——这是一种威慑。”
果然,早饭后孙传庭提出要视察潼关驻军,陈用道很爽快地答应了,亲自陪同。
潼关校场在关城东北角,占地颇广。时值辰时,校场上已经热火朝天。数千士兵正在训练,分成了几个方阵:有的在练队列,有的在练刀枪,有的在练火器,还有的在练习攀爬城墙。
孙传庭站在点将台上,仔细观察。他不得不承认,陈用道练兵确实有一套。
队列训练中,士兵们步伐整齐,口号响亮,转身、前进、后退,动作如一人;刀枪训练,劈、刺、格、挡,招式简练实用,没有花架子;火器训练,装填、瞄准、射击,动作熟练,配合默契;攀爬训练,士兵们利用绳索、钩爪,敏捷如猿,显然是针对攻城守城的实战需要。
更让孙传庭惊讶的是,这些士兵的精神面貌。他们眼神坚定,动作有力,脸上没有那种常见的麻木和疲惫。
这说明他们吃得饱,训练足,而且有明确的信念——不是为了混口饭吃,而是真的有战斗意志。
“陈将军治军有方,佩服。”孙传庭由衷地说。
陈用道谦虚道:“总督过奖。这都是按总兵府的《操典》训练的。李总兵说了,兵不在多而在精,训练要实战化,不能搞花架子。”
“《操典》?”孙传庭心中一动,“能看看吗?”
陈用道略一犹豫,还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过来。册子不厚,纸张粗糙,但字迹清晰。
孙传庭翻开,只见上面分门别类,详细规定了各种训练的内容、标准、方法。从队列到格斗,从射击到攻城,从行军到扎营,无所不包。
更让他震撼的是,《操典》中特别强调纪律:
“不扰民,不抢掠,不滥杀,违者严惩”;
强调官兵平等:“军官不得殴打士兵,克扣粮饷”;
强调思想教育:“每日训话,讲明为何而战”。
这哪里是一本普通的操典?这分明是一支新型军队的建军纲领!
“这《操典》......是李健所着?”孙传庭问。
“是李总兵亲自制定的。”陈用道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他说,大明的军队之所以腐败不堪,就是因为没有规矩,没有信念。他要建的,是一支全新的军队,一支真正为民而战的军队。”
为民而战......孙传庭咀嚼着这四个字。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大明的军队,早就忘了为谁而战。军官为升官发财,士兵为混口饭吃,谁还记得“为民”?
“陈将军,”孙传庭忽然问,“你觉得,李总兵能成事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很敏感。陈用道沉默片刻,缓缓道:“总督,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跟着李总兵,当兵的有尊严,打仗有目标,死了有人抚恤家人。而在朝廷那边......”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明白。在朝廷那边,当兵的是“贼配军”,是下等人;打仗是为了应付差事,死了白死;粮饷被层层克扣,能拿到一半就不错了。
“可是,”孙传庭盯着他,“李健毕竟是......毕竟是不服王命!你曾是朝廷命官,就不觉得......”
陈用道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总督,您一路从北京来,看到的是什么?朝廷管得了百姓的死活吗?清兵入关,朝廷的军队在哪?流寇四起,朝廷的赈济在哪?百姓饿死、冻死、被杀死,朝廷的官员在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末将也曾忠君爱国,也曾想报效朝廷。但现实呢?崇祯八年,末将在陕西剿寇,粮饷拖欠半年,士兵饿得拿不动刀。朝廷的催战令却一道接一道,不管实际情况。末将上书请求缓攻,等待粮饷,结果被斥为‘畏敌不前’,差点被治罪。那时候,朝廷可曾体谅过我们这些带兵的?”
孙传庭无言以对。陈用道说的都是事实,他无法反驳。
“李总兵不一样。”陈用道继续说,“他懂兵,知道带兵的难处。粮饷从不拖欠,装备尽量配齐,打仗不瞎指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更重要的是,他真把兵当人看,把百姓当人看。总督,您说,不该追随吗?”
这番话,说得孙传庭心中翻江倒海。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信念——忠君爱国——在这个乱世,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君不君,国不国,忠的是什么?爱的是什么?
视察完校场,孙传庭心情沉重地回到驿馆。陈用道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二月二十七,孙守法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督师,我昨天在关内转悠,发现一个秘密。”孙守法关上门,压低声音,“潼关的军械库,有大量新式火器,还有......还有红衣大炮!”
孙传庭猛地抬头:“红衣大炮?李健从哪里弄来的?”
红衣大炮是西洋传来的重型火炮,威力巨大,但制造困难,价格昂贵。大明只有少数边镇有配备,而且数量不多。潼关这样的关隘,按理说不会有这种级别的武器。
“不清楚,但肯定是新造的。”孙守法说,“炮身锃亮,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我数了数,至少有二十门!还有火枪,全是新式的燧发枪,比咱们用的火绳枪先进多了。”
孙传庭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二十门红衣大炮,加上新式火枪,这样的火力,足够抵挡数万大军。难怪有恃无恐,难怪李健敢放他孙传庭入关——人家根本不怕他搞鬼。
“还有什么发现?”
“还有......”孙守法犹豫了一下,“我在军械库附近,听到几个工匠聊天。他们说,这些火器都是在西安的‘格物院’造的,那里有几百个工匠,日夜赶工。还说李总兵特别重视‘格物’,说‘格物致知,实业救国’......”
格物院?孙传庭想起张凤翔给他的密报,里面提到过这个机构,说是李健聚集工匠,研制奇技淫巧。现在看来,那不是奇技淫巧,而是实实在在的军国利器!
“督师,咱们怎么办?”孙守法忧心忡忡,“李健的实力,比朝廷估计的强太多了。就潼关这防务,这装备,没有十万大军,根本打不下来。可朝廷哪还有十万大军?就算有,粮饷从哪来?”
孙传庭苦笑。是啊,朝廷哪还有十万大军?辽东的关宁军不能动,左良玉的兵不听调,他能用的,只有沿途收拢的那些残兵败将,加起来不过万余人,而且缺粮少饷,士气低落。用这样的兵去打潼关,简直是送死。
“督师,要不......”孙守法欲言又止。
“要不什么?”
“要不,咱们跟李健......”孙守法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孙传庭盯着他,目光如刀:“你想让我投降?”
孙守法扑通跪下:“督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硬拼不是办法。您看这一路,百姓过得什么日子?朝廷又做了什么?李健虽然......虽然名分不对,但他确实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咱们打仗,不就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吗?”
孙传庭沉默了。孙守法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矛盾。他自幼读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仁义礼智信。
可现实呢?君不仁,国不国,百姓疾苦,朝廷无能。他到底该忠于那个虚无的“君”,还是该忠于实实在在的“民”?
“起来吧。”孙传庭叹口气,“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然前路艰难,也不能做贰臣。”
“可是督师......”
“没有可是。”孙传庭斩钉截铁,“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见陈用道,正式谈整训新军的事。既然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是......”孙守法无奈地退下。
孙传庭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潼关巍峨的城墙。夕阳西下,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色,显得更加雄伟。可在他眼中,这金色像是血色,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杀戮。
他想起在诏狱的三年。暗无天日的牢房,潮湿的稻草,发霉的食物,还有狱卒的呵斥和鞭打。那时候,他无数次想过死,但都坚持下来了。因为他相信,朝廷还需要他,大明还需要他。
可现在,他真的还有用吗?大明朝,真的还有救吗?
二月二十八,孙传庭的奏章终于送出潼关,由亲信快马送往北京。
与此同时,另一份密报也正在路上——那是锦衣卫安插在潼关的暗探发回的。
三月初五,北京,乾清宫。
崇祯皇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书。一份是孙传庭的奏章,一份是锦衣卫的密报。他的脸色铁青,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好一个孙传庭!”崇祯猛地将奏章摔在地上,“朕让他去剿贼,他却在潼关‘整训新军’?还要朕‘宽限时日’?他当朕是傻子吗?”
侍立一旁的太监王承恩连忙捡起奏章,小心翼翼地说:“皇上息怒,孙总督或许有他的难处......”
“难处?什么难处?”崇祯怒道,“锦衣卫的密报写得清清楚楚:孙传庭抵达潼关后,被架空,寸步难行。他每日不是在驿馆枯坐,就是在郊外闲游,根本无心整军!他这是在敷衍朕,是在消极怠工!”
王承恩不敢接话。他知道皇上最近脾气越来越暴躁,一点小事就能引发雷霆之怒。这也难怪,内忧外患,财政崩溃,任谁都会焦头烂额。
“还有这个李健!”崇祯又拿起锦衣卫的密报,越看越气,“占据关中,僭越称制,收买民心,训练新军......他想干什么?他想当皇帝吗?朕还没死呢!”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杨嗣昌死了,洪承畴降了,现在连孙传庭也......难道大明朝,真的没有忠臣了吗?难道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王承恩看着皇帝憔悴的背影,心中不忍。这位天子,他比谁都勤政,比谁都节俭,可为什么局面越来越糟?
“皇上,孙总督或许是在等待时机......”王承恩试着劝解。
“等待时机?等到什么时候?”崇祯转身,眼中布满血丝,“李自成在围开封,张献忠在打湖南,朝廷处处要钱,处处要兵!朕等得起吗?大明朝等得起吗?”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笔,想要写旨催促孙传庭进兵,但手抖得厉害。
“皇上,您的手......”王承恩惊呼。
崇祯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笑了,笑声凄凉:“朕的手......朕才三十多岁,手就抖成这样。是天要亡朕吗?是列祖列宗不保佑朕吗?”
他扔下笔,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传旨......传旨给孙传庭:限他三个月内,必须整顿兵马,开始进剿。若再拖延,以贻误军机论处!”
“皇上,三个月太短了......”王承恩忍不住说。
“短?”崇祯瞪着他,“朕给他的时间还短吗?他从北京出发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做了什么?除了在潼关吃喝,他做了什么?王承恩,你是不是也以为朕刻薄寡恩?”
“奴婢不敢!”王承恩连忙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