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飘忽:“阿楹,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跟你仔细讲过,我小时候的事情?”
你微微一怔,随即老实地摇了摇头:“未曾。你总是说得很少。”
关于他的童年,关于深宫中的岁月,他向来讳莫如深。
萧若风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浸满了时光沉淀下来的复杂滋味。他重新看向你,眼神却仿佛透过你,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我年幼的时候,我的母妃……并不得宠。后宫之中,母凭子贵,也子凭母贵。我们母子三人,在那座华丽却冰冷的宫殿里,其实……过得并不太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之下,是历经岁月依旧无法完全磨平的艰涩。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天启城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冷得刺骨。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那真是……透骨的冷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那时候我年纪还很小,身体底子又弱,先天不足。那样酷寒的天气,宫里分给我们的炭火总是不足,衣物也单薄……我染了极重的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几天水米不进……眼看着,气息越来越弱,就要……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你听得心头狠狠一揪,忍不住咬住了下唇,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你从未想过,如今这位风采卓然、气度雍容、手握权柄的琅琊王,在幼年时,竟有过如此艰难、甚至濒临绝境的时刻。那些宫闱深处的冷暖倾轧,远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
萧若风似乎感受到了你的情绪,对你安抚般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承载了太多沉重的东西。
“后来……是我母妃身边一位忠心耿耿的陪嫁老嬷嬷,用她的性命,连夜冒雪跪遍了太医院几位当值太医的门前,磕头哀求,才终于……求来了一位太医。”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出来,“那太医来了,一看我们居住的偏僻宫室,再看我母妃的穿着打扮,便知道我们是不受宠的皇子嫔妃。他站在我床前,摸着我的脉息,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嘟囔着什么,寒气侵体,肺脉衰微,药石罔效之类的话,眼神里满是嫌弃与敷衍,显然是不想费心救治,怕惹上麻烦,也怕用药贵重却无人领情。”
你的心随着他的叙述不断下沉,眼前仿佛真的浮现出那绝望的一幕。寒冷的宫室,病弱垂危的孩童,无奈垂泪的母亲,以及那位冷漠势利的太医。
“那时候,我记得很清楚……” 萧若风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我哥哥,他就站在床边。他比我年长几岁,但也只是个半大孩子。他听着太医推诿的话,看着奄奄一息的我,什么也没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屋子,走到了院子中央。那天,雪还在下,很大很大。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了没过脚踝的、冰冷的积雪里。面朝着太医所在的方向,一下,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磕头。雪落满他的头发、肩膀,他恍若未觉,只是不停地磕,额头上很快见了红,混合着雪水,触目惊心。他一边磕,一边用已经冻得发抖的声音,不停地哀求:“求求太医,救救我弟弟!求求您!他还那么小……”
你彻底怔住了,呼吸仿佛都在那一刻停滞。眼前仿佛真切地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庭院,那个为了弟弟舍弃所有尊严、在冰天雪地里不断叩首哀求的少年皇子身影。那份赤诚的、不顾一切的兄弟情谊,沉重得让你心口发堵,眼眶微微发热。
萧若风眼中浮现出清晰的追忆之色,那里面翻涌着感激、愧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后来……雪好像停了,又或许没停,我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终于得救了。那位太医或许是终究被哥哥打动,或许是怕闹出人命,皇子终究是皇子,他开了药,用了针。我活了下来。”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你脸上,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复杂情绪:“可是,我的哥哥……他却好像从那一天起,彻底变了。如果说,以前的他,还保留着几分属于孩童的天真烂漫,是一位温柔谦和、甚至会护着弟弟的皇子……那么自那以后,他就变成了一把时刻绷紧的弓,一颗打磨锋利的棋子,一位……开始懂得手握利剑、算计人心的准君王。他学习权谋更加刻苦,结交朝臣更加用心,眼神里的温度渐渐被深沉取代。他开始明白,在这座皇宫里,没有权力和地位,连至亲的性命都可能保不住。”
你听得心绪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你万万没想到,如今这位在朝堂上心思深沉的景玉王萧若瑾,其转变的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段如此惨烈又如此真挚的过往。是那份沉重的守护之心,最终扭曲成了对权力的极致渴望吗?
而萧若风已经收回了飘远的目光,重新看向你,脸上的笑容温润依旧,却仿佛承载了整个宫廷的阴影:“出身皇家,非我所愿,也非我兄长所愿,但命运将我们投掷于此。阿楹,我说过无数次,我最向往的日子,便是像在学堂时一样,与师父、与你们这些师兄弟在一起,有酒有剑,快意恩仇,肆意江湖。那是我心中真正的桃源。”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是,我的兄长……不一样。或许是从雪地里磕头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他自幼被灌输、后来主动追寻的,就是如何成为一位能够掌控自己与他人命运、能够守护他想守护之物的君王。他有魄力,有决断,亦不会如我一般,时常被感情所羁绊,优柔寡断。他懂得取舍,懂得权衡,懂得……帝王之术。”
“所以,” 你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轻声问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觉得,萧若瑾……他会是一位好皇帝?比太安帝更好,也比……你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