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顾玹常常能看见,在操练间隙,在校场空地,在月色下的篝火旁,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鸣凰子信手拨弦,或激昂如金铁交鸣,或苍凉如塞外风啸,或悠远如故乡明月。
而穆希,或随着旋律击节而歌,歌声清越穿云,唱的是将士们熟悉的边塞诗,或是她自己填词的、鼓舞人心的战歌;或执剑随乐而舞,剑光霍霍,身姿矫健飒爽,柔美与刚劲完美融合,舞出的是“黄沙百战穿金甲”的豪情,也是“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的祈愿。
她唱到高亢处,会与将士们同声应和;舞到酣畅时,发带飘扬,额角见汗,眼中光芒如星子般亮烈。那时的她,毫无闺阁束缚,洒脱不羁,光芒万丈,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广阔天地、金戈铁马,而非困于一方精致牢笼。
全军上下,从将军泠月、裨将元熠,到最普通的兵卒,无不被这种奇特的、充满力量与美感的金戈铁马之声所感染。
士气为之大振,思乡之情得以慰藉,一股蓬勃的、属于热血男儿的豪气在胸中激荡。连素来冷峻严格的泠月将军,看着场中挥洒自如的少女和闭目倾情演奏的乐师,锋锐的眉眼间也会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赏。
而少年顾玹,总是隐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或是借着亲随身份,立在元熠身后的阴影里。
他肤色刻意晒黑了些,穿着与旁人无二的普通军服,异色瞳被小心隐藏起来,完全变成了军中一个名叫沉默寡言、有些拼命的新兵亲随莫十三。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贪婪地追随着场中那个耀眼的身影。
看她与兄长穆简低声商讨慰问事宜时的认真侧脸;看她为受伤老兵细心包扎时微蹙的眉头和轻柔的动作;看她与鸣凰子探讨音律时眼中闪烁的灵慧光芒;看她击剑高歌时那飞扬的神采和仿佛能点燃夜空的璀璨笑容……
每一次,他都看得痴了,心中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是仰慕,是向往,是自惭形秽,也是一种遥远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她离他那么近,就在同一个军营,同一片天空下。却又那么远,远如天边最亮的星辰。
她是穆家备受宠爱的嫡长女,是边关将士心中的明珠,是连鸣凰子那样的人物都愿为之倾囊相授的独特存在。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身世尴尬,不应存在于世的人。
他甚至连上前跟她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在她目光无意扫过人群时,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只能在她随兄长离去后,久久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将那抹鲜亮的衣影和清越的歌声,深深镌刻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有时元熠会拍拍他的肩,戏谑道:“小十三,又看呆了?穆家大小姐确实风采不凡,不过嘛,那可是天上明月,咱们这些地上军汉,看看就得了。”元熠只当他是少年人见到出色女子的寻常倾慕。
顾玹总是闷闷地“嗯”一声,并不多言,他知道,他今生定是与她无缘的,像她那样煊赫的出身,像她那样惊才绝艳的佳人,将来必是要嫁入皇室,必是要入主东宫,乃至成为母仪天下的凤凰的。
她嫁的,只会是顾琮那样的储君。
所以,这份隐秘的仰慕支撑着他熬过严酷的训练,在战场上奋勇拼杀,只不过是让他畅想着、渴望着有朝一日,能有资格,离那束光稍稍近一些,哪怕只是让她记住自己的名字。
他不敢奢求更多。
那束曾照亮北境风沙、给予他无限向往的微光,并未在梦境中停留太久。美好总是短暂,紧随其后的,是更幽深、更血腥、更令他五脏六腑都绞缠破碎的噩梦深渊。时光的利刃,狠狠劈开记忆最不敢触碰的暗痂,露出底下早已溃烂流脓的创口。
十四岁那年,少年隐匿军旅的岁月戛然而止。因北境战事暂歇,顾玹洗去面脂,取下瞳片,重新做回那个身处尴尬境地、拥有异色双眸的十三皇子顾玹。只是这一次,他带回了一身边疆淬炼出的锐气与沉静,不再沉默寡言,不再人人可欺。
他心底深处,那抹青色身影愈发清晰,却也愈发遥不可及。
他回到波谲云诡的京城,回到那座精致而冰冷的牢笼。然后,他得知了一个令他如坠冰窟的消息。
他本以为,以穆希的家世才情,最终或许会嫁给当时风头最盛、地位最稳、同时也是她亲表兄的四皇子,太子顾琮。
然而,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穆希没有嫁给太子顾琮,她爱上了五皇子,顾琰。
顾琰,宫女所出,身份虽也谈不上多么高贵,却不像他顾玹,顶着“胡女所生”的标签,有一双时刻提醒着“血脉不纯”的异色瞳。
顾琰的相貌承袭了其母的秀雅,更难得的是性情温润,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诗文书画俱佳,在京中素有才名。他虽无强势母族倚仗,却也因此显得干净、无害,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文人风骨。
就是这样一个顾琰,对穆希展开了热烈而持久的追求。
他不像其他追求者那样顾忌穆家权势和穆希本人的矜傲而畏畏缩缩,反而盛赞穆希的洒脱慧黠,欣赏她不同于寻常闺秀的见识与才华。
他为她写诗,诗中风花雪月皆可化为对她的倾慕;他邀她游园赏画,谈古论今,总能接住她的话头,引经据典,风度翩翩。
他表现得无比真挚,穆希被打动了。
那个在北境军营击剑高歌、光芒四射的少女,在顾琰温文尔雅又持之以恒的攻势下,渐渐露出了属于怀春女儿的柔软与欣喜。
他们开始出双入对,湖心亭畔歌诗相和,西山枫林并肩漫步,京郊马场并辔驰骋……才子佳人,琴瑟和鸣,一度成为京城最令人艳羡的风景。
顾玹远远地看着,心像被浸在酸液里,一点点腐蚀出空洞。他远远看着穆希在顾琰身边展露的笑颜,那笑容依旧明亮,却似乎多了几分他不熟悉的、属于情窦初开的甜蜜与依赖。他看着顾琰对她呵护备至,言行举止无不符合一个完美情郎的模样。
悔恨如同毒藤,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能爱上顾琰……爱上那个出身也不算高贵的顾琰。
那是不是……是不是本来也有可能……爱上他呢?
如果如果他当年在军营,能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大胆地表达自己的爱意,用骨笛和她和歌对唱……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带来蚀骨般的痛楚。他无数次在深夜辗转反侧,设想着另一种可能,另一种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