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那些感情(2 / 2)

但他终究没有动作。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他见过穆希在顾琰身边时,眼中那真实的光彩。

他爱她,爱到卑微尘土里,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她能幸福快乐。既然顾琰能给她这份快乐,既然她选择了顾琰,那么……他就该安静退开,将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仰慕与情深,永远埋藏。他甚至默默祈祷,愿顾琰能一直待她好,愿他们能白头偕老。

然而,他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低估了权力欲的疯狂,更低估了顾琰那张温润皮囊下,早已腐烂透顶的灵魂!

顾琰哪里是什么温润如玉、淡泊名利的皇子!他才是隐藏最深、野心最大的豺狼!他早已暗中勾结了朝中另外三股势力庞大的家族——隆家、邢家、沈家,编织了一张巨大的阴谋之网。

他们的目标,是当时地位稳固的穆皇后与太子顾琮!穆家手握兵权,且是太子母族,是顾琰夺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而穆希,成了顾琰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他利用她的信任,窥探穆家动向,传递消息给穆家的敌人,甚至利用了穆希将诬陷皇后与太子的物件放入宫中,作为构罪的证据!

具体是如何操作的,顾玹当时被困在自身难保的境地,未能完全知晓细节。

他只记得,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巫蛊、厌胜、勾结外藩、意图谋反……一桩桩骇人听闻的罪名,全都泼向了母仪天下的穆皇后和贤名在外的太子顾琮,泼向了忠勇为国的穆家!

穆皇后被废,囚禁冷宫。太子被废,圈禁府中。穆家兵权被夺。

然而,这还不够。顾琰及其党羽要的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他们逼反了本就蒙受不白之冤、退无可退的穆家与部分忠于太子的力量。

一场惨烈的、力量悬殊的“清君侧”之战在京城内外爆发。大司马穆桓拖着病体,与长子穆简,率领忠勇部曲和太子旧部,拼死一搏。

然而,穆家又一次遭遇小人背叛,穆桓身死,穆简失踪,穆家失去主心骨,顿时兵败如山倒。

穆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或被屠戮,或下狱待死,或流放蛮荒,百年将门,顷刻覆灭,血流成河。

宫中,废后穆梓得知兄长死讯、家族倾覆,在冷宫中用一段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废太子顾琮,也在乱军中身死。

而穆希作为最骄傲的穆氏女,她同样没有选择苟活,没有选择向仇人摇尾乞怜,在他得知消息后拼命赶去战场,想要救下她时,在他于登云楼与她重逢的那一刻时,酷烈决绝地自刎于他眼前。

她纤细的身躯轰然倒下,身下的地板已被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浸透。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苍白如纸的脸颊。她微微垂着头,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凝固成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她死了。

那个在北境风沙中高歌鼓舞士气的少女,那个在御花园里曾给予他一眼温和注视的女孩,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月光……死了。

死在了她曾爱过、信任过的男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死在了家族覆灭的绝望中,死在了对人性与世间一切美好的彻底幻灭之后。

“穆大小姐?穆家阿姊?”

顾玹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脚步虚浮,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碰她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渐渐变得冰凉僵硬的柔软。

“不……不……不要……”他语无伦次,肝胆俱裂。他试图去捂她颈间的伤口,仿佛那样就能堵住流逝的生命,可触手只有粘稠冰冷的血痂。他想抱她,却又害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破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柔地,将她冰冷的、染血的身体拥入怀中。

他没想到,他此生第一次拥抱她,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了温度,没有了呼吸,没有了那双会发光的眼眸。

她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一片随时会散去的羽毛,重得仿佛将他所有生存的意义都一同压垮碾碎。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悲嚎从他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撕心裂肺,痛彻心扉。那不是哭泣,是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惨啸。眼泪汹涌而出,烫得他皮肤生疼。他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能早点识破顾琰的伪善?为什么他没有不顾一切地带她走?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她凋零在这肮脏的阴谋里?!

悔恨如同千万把烧红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痛,无处可逃的痛,肝肠寸断的痛。

他动用了全部力量与心思,避开了他人耳目,在城郊一处极为隐蔽、依山傍水的清净之地,为她寻了一处安息之所,还救下了她的贴身丫鬟。

他亲手挖开泥土,为她收殓了尸身,操办了葬礼,定做了棺木,立了墓碑,让她入土为安。

最后,他在她坟边种下了一圈竹子,她喜欢竹。所以他希望每一年,都能有高洁的竹子陪着她。

做完这一切后,顾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也抽空了所有情感,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捧黄土,永远埋葬在了那座无名的坟茔旁。

但他没有倒下。

恨,成了支撑他行尸走肉般活着的唯一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