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长大了。”她轻声说,眼里有泪光,嘴角却带着笑。
窗外,爆竹声渐渐密了。远远近近,连成一片喧腾的声响。
腊月三十,华亭林氏宗祠。
青砖灰瓦的祠堂里,檀香缭绕。正堂上方,层层叠叠的牌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林氏男丁按辈分站成数列,鸦雀无声。
林焱站在第三排靠前的位置...这位置,自他考中童生后就没变过,今年更是稳如磐石。他抬眼望去,前面二排依次是族老林宏、林永寿等几位白发长者,接着是林如海、林如江等嫡系父辈。而他身后,站着几位年长他三四岁的堂兄,包括林文远、林文茂。
林文远站在林焱斜后方半步,脸色有些不自在。他十七岁,去年中了秀才,本以为自己能在祭祖时站得靠前些,没曾想还是被这个十三岁的庶出堂弟压了一头。他抿着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
祭祖仪式由林宏主持。老族老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直裰,外罩玄色大氅,虽已年过六旬,腰背却挺得笔直。他手持三炷香,声音洪亮地念着祭文,每一句都拖得悠长,在祠堂里回荡。
林焱垂着眼,心里却清明。他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几道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也有掩饰不住的嫉妒。祭祖的位置从来不是乱站的,这是族中对子弟潜力的无声排序。他如今站在这儿,意味着在族老们眼中,他这个庶子的分量,已超过了许多嫡出的同龄人。
“……伏惟尚飨!”林宏念完最后一句,将香插入铜炉。
众人齐刷刷跪下,三叩首。
起身时,林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林文远。
祭祖毕,众人移步至林府正厅。这里已摆开十数桌宴席,男女分席而坐。林焱随父辈们入了主厅旁侧的“学字席”...这是专门为族中已进学或正在读书的子弟设的席位。
刚落座,就有人凑了过来。
“焱弟,在应天书院可还习惯?”说话的是林文启,三房林如峰的长子,十五岁,去年刚中童生。他挨着林焱坐下,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拘谨。
林焱接过婢女递来的热茶,温和道:“尚可。书院规矩严些,但夫子们都极有学问。”
“我听说应天书院的夫子,有致仕的翰林?”另一边的林文茂也探过身来。他是林如渊的嫡子,十六岁,童生,生得圆脸细眼,性子活络,“真的假的?”
“是真的。”林焱点头,“我入学这几个月,就有致仕的翰林来讲学。”
桌上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几个年纪小的子弟眼睛都亮了。
林文远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酒杯,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硬:“翰林讲学,讲的可都是科举要义?”
这话问得直接,桌上静了一瞬。
林焱抬眼看他,不急不缓:“翰林夫子讲学,重在对经义的深解,并不只拘于科场格式。上月有位杨夫子...早年曾在户部任职右侍郎...来讲江南赋税利弊,就着重说了赋税。”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听得专注,才继续道:“周夫子说,读书不能只盯着四书五经,天下事皆学问。譬如算学,书院有专门的‘算学应用’课,赵夫子教我们如何计算田亩赋税、仓储周转,这些实务,将来为官都用得上。”
桌上众人听着林焱的话眼睛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