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偏殿的午后，光线透过高窗上糊的明瓦，变得柔和而澄澈。几缕细微的尘絮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无声无息。殿内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气味清雅宁神，却压不住书案上那摞半尺来高、来自各地官府与六部衙门的奏报章疏所散发的、特有的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沉重气息。
太子李承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杏黄色蟠龙纹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他面容俊雅，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称的沉稳，只是此刻，那沉稳中掺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份关于江淮地区秋汛后堤防修缮进展的奏报，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眉头微蹙。
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压低嗓音的通传：“殿下，安宜公主来了。”
李承睿抬起头，眉宇间的倦意散去几分，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让安宁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安宜公主李安宁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头发简单绾了个髻，插着两支珠花，素净得如同寻常官宦家的闺秀，唯有行走间那份从容优雅的气度，以及眉宇间天然的贵气，彰显着她不凡的身份。
“皇兄又在为政务烦心？”李安宁走到书案旁，很自然地看了一眼那堆积的文书，声音清润悦耳。
“江淮几处堤坝，今岁雨水冲刷得厉害，地方报上来的修缮预算，水分颇多，户部那边又喊紧。”李承睿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耗费时日，苦的还是沿河百姓。”他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无奈与压力却显而易见。
李安宁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捧着暖手。“皇兄总是这般事必躬亲。这些琐碎庶务，自有六部堂官与幕僚去斟酌，您总揽大局，把握方向便是，何须如此耗费心神。”
李承睿笑了笑，摇头道：“话虽如此，然若不亲览细究，如何知其中虚实？方向偏了毫厘，施行下去便是谬以千里。父皇常教诲，为君者，不可不察于微。”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啜了一口，换了个话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听说你前些日子又溜出宫去了？母后若是知晓，少不得又要念叨。”
李安宁眼波流转，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点狡黠与随意：“在宫里闷得慌，出去透透气罢了。也没走太远....就转了转...听听市井之声，看看坊间百态，比光读那些圣贤书有趣得多。”她顿了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皇兄可知应天书院？”
“应天书院？我朝南直隶最高学府，如何不知。”李承睿有些奇怪妹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山长徐弘毅是当世大儒，书院人才辈出，乃朝廷取士重地。怎么，你出宫还跑去书院附近了？”
“那倒不曾。”李安宁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闲聊兴致，“只是在茶楼书肆，偶尔听得些书院学子的趣闻。听说近来书院出了个颇为奇特的学子，年纪不大，却挺有意思。”
“哦？”李承睿端起茶盏，示意她继续说。处理了半天枯燥政务，听妹妹说说宫外趣事，也算一种调剂。
“此人姓林，单名一个焱字，松江府华亭县人氏，今年好像……才十四岁。”李安宁语气轻快，像在分享一件新奇玩物，“听说他诗才颇为敏捷，在书院诗会上随口吟出的句子，便被同窗誉为‘小诗仙’。”
“十四岁，‘小诗仙’……”李承睿重复着这几个词，微微颔首，“科举文章做得如何？”作为储君，他更关注实用之才。
“这便更有趣了。”李安宁眼中光彩更盛，身子微微前倾，“听闻他于经义策论上，见解也颇新奇，不尚空谈，多从实务着眼。前些日子写了一篇论边镇粮饷转运弊端的策论，据说被书院山长看中，直接送到了兵部。兵部的李侍郎看了，竟击案叫好，连说了三声‘妙’呢！”
“嗯？”李承睿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些。兵部李侍郎他是知道的，为人务实，眼光颇高，能得他如此赞誉，这篇策论想必确有可取之处。边镇粮饷转运，是困扰朝廷多年的积弊，牵涉极广，一个十四岁的书院学子，竟敢涉足此题，还能写出让李侍郎称赞的东西？“可知那策论具体内容？”
李安宁点点头道：“一是分段负责、二是损耗定额、三是引入民运......听着倒是条理分明。对了，还听说他算学极佳。前几日书院沙盘推演，他与都察院陈御史家的公子陈景然搭档，竟把一群自诩熟读兵书的勋贵子弟给赢了，用的法子据说也不是死搬兵书，挺有些巧思。”
李安宁娓娓道来，语气自然，仿佛真是从市井听来的零碎消息拼凑而成。她并未过分渲染，只是将林焱的诗才、策论、算学、乃至兵法推演上的表现，一一平淡叙述出来，但正是这种平实的叙述，反而勾勒出一个才华横溢、思维活跃、不拘一格的少年形象。
李承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瓷制杯壁。起初，他确实只当是妹妹听来的趣闻，一个有些才华的年轻学子罢了。但听着听着，那“诗才”、“策论惊动兵部”、“算学极佳”、“兵法推演有巧思”这几个点串联起来，便有些不同寻常了。科举之人，或擅文辞，或精经义，或通实务，但像这般似乎文理兼修、且都能展现出过人天赋的，实属少见。尤其是那篇能让李侍郎叫好的策论，说明此子不仅有点子，还能落到笔头，形成条理。
“林焱……”李承睿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其记在了心里。“确是个人才苗子。陈景然……可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陈崇礼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