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李安宁点头,“那位陈公子,学问是极好的,月考总是第一。听说为人也方正,与那林焱倒是投契。”
“陈崇礼家风清正,其子想必不差。”李承睿沉吟道,“能与这般人为友,且能在学问、实务上互相砥砺,这林焱,心性应也不俗。”他看向妹妹,笑了笑,“安宁似乎对此子颇为留意?”
李安宁神色自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只是觉得稀奇罢了。十四岁的少年,能有这般多面的才华,听着不像读死书的酸儒,倒让妹妹想起皇兄时常说的‘经世致用’之才。故而多听了几耳朵。”
“经世致用……”李承睿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投向窗外澄澈的秋空,若有所思。“科举取士,固然要文章锦绣,然国家所需,更是能办实事、解实难之人。若此子真如传闻这般,倒值得日后稍加留意。”他语气依旧平淡,并未显得多么热切。毕竟,耳闻为虚,一个尚未经过乡试、会试检验的书院学子,距离真正的“人才”还远得很。朝廷每年都有才子涌现,但能真正走到高位、担当大任的,少之又少。
不过,这颗种子,算是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太子心中那片名为“人才储备”的土壤里。或许在将来某个合适的时机,它会发芽,生长,进入这位储君更清晰的视野。
“罢了,闲话至此。”李承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上堆积的文书,那温和的笑意下,责任与压力重新成为主导,“安宁若无事,便回宫去吧,莫要让母后担心。为兄这里,还有几份要紧的奏报需看。”
李安宁起身,盈盈一礼:“那妹妹不打扰皇兄了。皇兄也勿要太过劳累。”她转身款款离去,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几不可闻。
殿内恢复了宁静,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李承睿提起朱笔,在那份堤防修缮奏报上批注了几行字,笔锋稳健。只是批阅间隙,那“林焱”二字,以及妹妹描述的“分段负责”、“损耗定额”等零星字眼,偶尔会掠过他的脑海,留下一点模糊却不容忽视的痕迹。
他并不知道,这个此刻仅存在于传闻与妹妹闲谈中的名字,将在不远的将来,以怎样一种令人瞩目的方式,正式闯入他的视野,并逐渐成为他未来朝堂布局中,一颗意想不到却又至关重要的棋子。
而现在,一切才刚刚开始。深宫之中的一次寻常兄妹闲谈,书院之内一个少年的锋芒初露,如同两条尚未交汇的溪流,各自奔涌,流向命运早已暗中勾连的远方。
时间飞快而过,又是一年初春......
这天晨雾将散未散,空气里浮动着特有的清冽。应天书院通往府衙的青石板路上,比往日多了许多步履匆匆的靛青身影。都是赶着去府衙礼房,办理今年四五月份院试报名的书院学子。有独自疾行的,有三五结伴低声交谈的,个个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庄重的神色。
林焱和方运并肩走着,手里都捏着一个厚实的青布包,里面装着报名所需的一应文书。王启年走在稍后,嘴里嘀嘀咕咕背着什么,仔细听竟是《礼记》里的片段,大约是临时抱佛脚,怕被问询时卡壳。陈景然走在最前,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去参加一次寻常课考。
“我说林兄,方兄,”王启年背了几句,觉得心慌,凑上来问,“你们说,这审核……不会问些刁钻古怪的问题吧?我爹特意托人请的那位廪生,应该靠谱吧?”
林焱紧了紧手里的布包,里面装着父亲林如海从华亭寄来的户帖副本(盖有县衙大印)、自己的童生文书(县案首、府试第八的记录清晰在案)、书院开具的“在院肄业、品学兼优”证明,以及最重要的...一位与王家有旧的华亭县廪生出具的“品行担保结状”。这些文书,姨娘周氏早就备好,托林忠送到书院,反复检查过数遍。
“既是按规矩办事,料想不会无故刁难。”林焱安慰道,“我们文书齐全,又是书院正式生员,只要自身无疵,应无大碍。”
方运也低声道:“王兄放心,你那担保廪生既是你父亲特意打点,想必稳妥。倒是我们自己,待会儿应对问话,需得沉稳些,莫要慌张出错。”
陈景然头也不回,声音随风传来:“礼房胥吏,惯常按章办事。他们查的是身份真伪、家世是否清白、有无犯罪刑伤记录、是否在孝期,以及担保是否有效。只要文书无误,自身站得直,便不必忧惧。”
说话间,应天府衙那黑沉肃穆的大门已在眼前。门侧专门辟出一处小院,挂着“礼房试务”的木牌,院门口排着长队,多是青衣学子,间或有几个年岁稍长的陪同者也多半是家中长辈或请来的廪生保人。维持秩序的衙役挎着腰刀,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侧。
四人按规矩排到队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前面不时有学子进去,过不多时出来,有的面色轻松,快步离去;有的则垂头丧气,手中还拿着被退回的文书,低声与同伴或保人说着什么,隐约能听到“三代履历不详”、“保结格式有误”、“廪生籍贯不对”之类的字眼。
王启年看得更紧张了,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张望。
约莫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门口书吏验看了他们的书院证明和童生文书,挥挥手放他们进入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