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从冰层下游上来，撞破冰面，探出狰狞的头颅——那是一条条通体漆黑的巨蛇，每一片鳞片上都刻满扭曲的符文，蛇瞳里燃烧着幽绿的魂火。它们没有攻击林晚，而是齐齐转向冰原中央某个方向，发出低沉嘶鸣，像是在……朝拜。
林晚顺着它们朝拜的方向望去。
冰原正中央，一道裂缝正缓缓张开。
不是冰层裂缝，而是空间的裂缝。裂缝内部，是比最深沉的夜色还要黑暗的虚无，而在那虚无之中，隐约可见……锁链的轮廓。
九条锁链。
和通天塔广场上出现的天道九锁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它们全都断裂了。断口处不断逸散出灰白色的光雾，那些光雾在虚空中扭曲、挣扎，最终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
林晚瞳孔骤缩。
那些人形，她认识。
不，应该说，六界所有人都认识。
第一个凝聚成形的，是身穿月白锦袍的白辰。只是此刻的他，再没有半分仙君的飘逸，整个身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灰白色，脸上定格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怨毒。他张着嘴，似乎在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二个是青云宗掌门玉清子，第三个是鬼王秦广，第四个是魔界另一位魔尊，第五个是妖王九尾狐麾下的军师……
一个接一个，整整十七人——全都是今天在通天塔广场上，被萧寂当众点名、揭穿罪行的存在。
不，不止十七个。
裂缝深处，还有更多的人形在凝聚。有些穿着三百年前的天兵铠甲，有些是近三百年来各地“灭门案”的死者，甚至还有几个身影模糊到几乎消散，但从服饰能辨认出，那是更古老年代的枉死者。
所有这些人形，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身上，都延伸出一根灰白色的因果线，线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不知通往何处。
而林晚手中婚书上，萧寂名字散发出的血色光芒，正与那些因果线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
“这是……”林晚忽然明白了。
天道九锁在“修正”因果时，并非单纯抹除，而是将所有与萧寂相关的“负面因果”——也就是那些因他揭露真相而暴露、而恐惧、而怨恨的因果——全部剥离出来，集中封印在了这片九重寒狱的最深处。
因为寒狱本就是冥府关押“罪孽”的地方。
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空间是冻结的，因果是凝固的——是最适合“封存”这些东西的场所。
可萧寂提前三百年埋下的婚书，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这片因果封印场的正中央。当林晚带着他传承的“道韵”触碰到婚书时，钉子被激活了。
封印，开始松动了。
“轰——！”
冰原中央的裂缝猛然扩张！
无数灰白色的人形从裂缝中涌出，他们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扑向林晚——不，是扑向她手中的婚书。那些漆黑巨蛇也动了，但它们不是攻击林晚，而是横亘在她与人形之间，用庞大的身躯构筑起一道防线。
蛇群与人形撞击在一起，没有实体的碰撞声，只有规则层面的剧烈震荡。整个九重寒狱开始崩塌，冰柱一根接一根炸裂，冰层大块大块脱落，露出
林晚站在崩塌的中央，手握婚书和断剑，一动不动。
她体内的“道韵”运转到了极致，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那些扑向她的人形在触碰到光晕的瞬间，就像撞上火焰的飞蛾，滋啦一声化作青烟消散——可它们太多了，前赴后继，仿佛无穷无尽。
而更可怕的是，随着这些人形的冲击，她左手腕那道疤痕，开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同命契的残留印记，正在被这些“负面因果”侵蚀、污染。
一旦印记彻底崩碎，她与萧寂最后的联系也将断绝，到那时，婚书上的坐标就会失效，萧寂将真正意义上从这个世界的因果网络中被抹除。
“休想。”林晚咬牙，右手握紧了那把断剑——斩因果。
剑名在她脑海中回荡。
斩因果，斩因果……既然是“斩”，为何是一把断剑？
她忽然福至心灵，将体内所有“道韵”疯狂注入剑身。断裂的剑刃没有复原，可剑格处那三个字骤然亮起，投射出三道虚幻的剑影——
一道斩向扑来的人形。
一道斩向左手腕的疤痕。
最后一道，斩向了她手中的婚书。
第一剑落下，灰白色人形如冰雪消融，发出凄厉到极致的无声嘶吼，彻底湮灭。
第二剑落下，左手腕疤痕寸寸碎裂，同命契残留的印记被硬生生剥离出来，化作一缕血色细线，缠绕上断剑的剑身。
第三剑落下……婚书上，萧寂那个血色的名字，被一剑斩成两半。
不，不是斩断。
是“分离”。
名字一分为二，一半留在婚书原处，另一半顺着剑身流淌，与同命契印记所化的血色细线融合，最终……烙印在了林晚的左手掌心。
一个全新的、完整的名字:
萧寂。
这不是婚书上的签名，也不是同命契的印记，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他的“因果坐标”，是他存在于这个世界最后的“证明”，此刻被林晚以斩因果之剑，强行转移到了自己体内。
从此，她就是他的坐标。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的神魂不灭，萧寂就没有真正“消失”。那些被天道九锁隐藏的因果线，就还有重新接续的可能。
“吼——！”
冰原彻底崩塌了。
漆黑的巨蛇、灰白的人形、断裂的冰柱、无尽的寒气……所有的一切，都在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林晚脚下的冰层也在碎裂，她纵身一跃，却无处可借力，只能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坠落的过程中，她看见深渊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一口……棺材。
通体漆黑的寒冰棺材，棺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而此刻，那些符文正在一个接一个崩碎，棺盖缓缓滑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是暗金色的光芒。
林晚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是……
没等她看清，整个九重寒狱的崩塌达到了顶峰。空间像被揉碎的纸一样扭曲、折叠，最后轰然收缩成一个点，然后炸开——
“噗通！”
林晚从忘川河里冒出头来。
河水依旧是逆流而上，魂火依旧在倒悬的星河中漂浮。她趴在岸边，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带着冰渣的河水。低头看左手掌心，那个血色的名字已经隐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但她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
婚书还在她怀里，酒坛和断剑也都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她爬上岸，瘫坐在青石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第一次露出了三百年来最真实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萧寂，”她对着空荡荡的忘川河，轻声说，“我找到你的酒了。”
河面无声，唯有逆流的水声哗哗作响。
可她掌心的那个名字，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
与此同时，六界各处，那些曾在通天塔广场上目睹一切、又在天道九锁影响下“遗忘”了萧寂存在的人，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有个银发玄衣的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一片冰原上。他手中握着一把断剑，剑尖垂地，身周缠绕着九条断裂的锁链。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因果未断，我会回来。”
梦醒之后，所有人都冷汗涔涔，却怎么也想不起梦里的细节，只留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从遗忘的深渊里，一点一点爬回来。
通天塔顶，那道被天道九锁贯穿后留下的虚空裂缝，悄然扩大了一丝。
裂缝深处，传来了锁链拖拽的声音。
叮当，叮当……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拖着沉重的枷锁，艰难前行。
---
第二百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