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兄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养好身体。我会让三师兄胡青牛来金陵,他的医术,加上苏兄自己的调理,四年时间,足够让这具身体恢复五六成。
第二,隐于幕后,通过靖王,将《新朝政纲》的理念一点点渗透进朝堂,结交实干派,培植新生力量。
必要时候,以江左盟宗主身份,为郭靖、凌战天等人提供江湖助力,但你自己——尽量少露面。”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我知道这很难。苏兄忍辱负重五年,为的就是亲手翻案,亲眼看见仇人伏诛。
但请苏兄想想,是亲手点燃引线重要,还是让这场火烧得更彻底、更光明重要?
你若始终站在台前,陛下、太子、誉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盯着你,你每一步都会受到掣肘。
但若换成郭靖、凌战天——他们是‘新人’,背景干净,行事有度,更容易被各方接受,也更容易在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梅长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良久,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背颤抖着,手指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
飞流慌忙上前,却被梅长苏抬手止住。
咳了好一阵,他才勉强平复,唇边却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他用手帕慢慢拭去血迹,抬起眼时,眼底有血丝,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最后一个问题。”
言豫津正色:“苏兄请讲。”
“靖王。”梅长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按你之策,靖王将成为我们在朝堂的支点,甚至未来的新君。
但陛下多疑,太子、誉王虎视眈眈。
靖王若与郭靖、凌战天等人交往过密,必遭猜忌。
你如何保靖王不受牵连,如何让这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这个问题问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梁帝的猜忌是悬在所有皇子头顶的利剑,尤其是靖王这种军功起家、性格刚直的皇子,任何与江湖势力过密的举动都可能被解读为“结交外臣、图谋不轨”。
言豫津似乎早有准备。
“靖王不需要主动结交。”他道,“相反,是郭靖、凌战天要‘仰慕’靖王。
郭靖可以在江左剿匪时,‘偶然’救下靖王麾下遇险的将领;
凌战天可以在南境战事中,‘恰好’协助穆王府,而霓凰郡主与靖王姐弟情深,这份人情自然会算在靖王头上。
至于朝堂,《新朝政纲》的提出,可以是靖王‘寻访隐士’所得,是他忧心国事、锐意革新的证明——一个醉心军务、关心民生的皇子,比一个结交江湖豪客的皇子,听起来要安全得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暗中的联系必不可少。
我会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双面信使,专司靖王与苏兄、与江左盟之间的消息传递。
此人背景干净,与各方都无明面瓜葛,即便被查,也只是一次寻常的雇佣。”
梅长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膛微微起伏。
密室里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响,以及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他在权衡。
用四年换十年,用幕后的隐忍换台前的雷霆,用看似迂回的方式换最终的彻底翻案——这笔交易,值不值得?
言豫津展现出来的实力、谋略、资源,确实远超他的预期,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谨慎。
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赔上的不仅是自己五年的心血,还有靖王的前程,甚至更多人的性命。
许久,他重新睁开眼,眸中血丝未退,目光却清冽如寒潭。
“胡青牛何时能到?”他问。
言豫津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已在路上,十日内可达金陵。”
梅长苏点点头,又看向蔺晨。
蔺晨摊手:“别看我。
你这身子骨,确实该好好治治了。
胡青牛那老小子虽然脾气怪,医术是真的通天。至于这位言小侯爷的计划……”
他摸了摸下巴,露出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听着挺刺激,琅琊阁可以帮忙查漏补缺,但价钱嘛,得另算。”
这便算是默许了。
梅长苏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卸下重负后的微松。
他看向言豫津,缓缓道:“具体细节,容后再议。今日……就先到此吧。”
言豫津起身,拱手:“苏兄保重身体。后续安排,我会通过信使与苏兄联络。”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看向一直安静待在一旁的飞流。
“飞流,来。”言豫津招招手。
飞流看看梅长苏,见主人点头,才走过去。
言豫津从袖中取出一个尺余长的乌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杆通体黝黑、泛着暗哑光泽的短枪,枪头形如鹤喙,带有倒钩,枪杆可拆为三段,接口处有精密的卡榫。
“这叫锁喉枪。”言豫津将枪取出,手腕一抖,枪身“咔”地一声接合完整,长约六尺。
他随手挽了个枪花,动作并不快,但枪尖划过的轨迹刁钻凌厉,带着一股锁喉夺命的寒意。
“招式不多,重在快、准、狠,专攻咽喉、心口、关节要害。”
他将枪拆开,又快速接合,演示了几次:“平时可拆开藏在身上,用时瞬息即合。你身法快,力道足,这套枪法正适合你。”
飞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言豫津将枪递给他:“试试。”
飞流接过,入手微沉。
他学着言豫津的样子抖了抖枪身,动作有些生涩,但架势已隐约有了模样。
“手法不对,手腕要再沉三分。”言豫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轻轻调整。
“发力在腰,不在臂。看——”
他带着飞流的手腕,缓缓刺出一枪。
枪尖破空,无声无息,却自有一股凝练的杀机。
飞流学得极快,不过三四次,已能独立做出标准的刺击动作,虽然力道和速度还差得远,但形已具。
“每天练五百次直刺,三百次横扫。”言豫津拍拍他的肩,“三个月后,我教你变化。”
飞流用力点头,抱着枪爱不释手。
言豫津这才真正告辞。
密室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那暖融的光亮、凝重的空气、以及一场刚刚敲定的颠覆之谋,都关在了里面。
梅长苏仍坐在椅中,望着言豫津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唇边的血痕早已干涸,留下暗褐的印子。
蔺晨走到他身边,难得正经地叹了口气:
“你这回,可真是找来个了不得的盟友。不,或许不该叫盟友……”
“叫变数。”梅长苏接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苍白瘦削、青筋隐现的手,慢慢握紧。
四年。
那就看看,这四年,究竟能换来一个怎样的新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