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停下。
卫鞅跳下车,走到路旁一处田埂上。田里刚翻过土,准备种冬麦。土块干硬,坷垃很大,翻得不深。他蹲下身,抓起一块土,用力捏了捏。土块碎了,扬起细细的尘土。
“这样的地,”他低声说,“能养活人?”
秦怀谷走到他身边:“养不活,但也得养。”
卫鞅抬头看他:“我在安邑时,听人说秦国贫弱。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原野茫茫,天地苍黄。
“积贫积弱,”他一字一顿,“百弊丛生。变法之难,恐超想象。”
声音很轻,却重得像铅块,砸在每个人心上。
荧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忍住。老陈和阿勇低下头,他们都是秦人,知道卫鞅说的是事实。
秦怀谷没说话。
他走到田埂尽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树皮斑驳,枝干虬结,一半已经枯死,另一半却顽强地抽出新枝。他伸手摸了摸树干,触手粗糙。
“你看这树。”他说。
卫鞅走过来。
“一半枯了,一半活着。”秦怀谷说,“枯的那半,是遭了虫害,还是挨了雷劈,不知道。但活着的这半,还在长。”
他转身,看着卫鞅:“秦国就像这棵树。积贫积弱,百弊丛生,这是枯的那半。但还有活的那半——秦人。”
他指向远处村落里那些劳作的身影。
“他们穷,他们苦,他们面有菜色。但他们还在种地,还在浇水,还在想着怎么活下去。他们没有逃荒,没有造反,没有躺在地上等死。”
“为什么?”卫鞅问。
“因为还有指望。”秦怀谷说,“秦国虽弱,但军功授爵的制度还在。一个庶民,只要上了战场,斩了敌首,就能得爵,得田宅,改变命运。这条路很窄,很险,但至少是条路。”
他顿了顿:“而在魏国,一个庶民,生下来是庶民,一辈子是庶民。他的儿子是庶民,孙子还是庶民。没有路。”
卫鞅沉默。
秦怀谷继续道:“正因为积重,变法之效方显。譬如久旱之地——”
他弯腰,从田埂上抓起一把干土,摊在掌心。土是灰白色的,粉末状,风一吹就散。
“你看这土,干透了。下一场雨,雨水渗进去,土会变成什么样?”
卫鞅看着他的掌心。
“会润,会粘,会活过来。”秦怀谷说,“久旱之地,一滴甘霖便见痕迹。秦国就是这样。它干透了,渴极了,只要有一点改变,一点希望,它就能活过来。”
他握紧拳头,土从指缝里漏出来。
“秦人朴实耐苦,渴望改变,此乃最大之利。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怕没有希望。你的法,就是那场甘霖。你这个人,就是那开渠引水之人。”
卫鞅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望向远方。原野还是那片原野,土地还是那片土地,但此刻再看,感觉不一样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单纯的贫瘠。
他看到的是干渴,是等待,是一种沉默而庞大的力量。这力量被压抑得太久,困在贫瘠的土地里,困在破败的村落里,困在那些面有菜色的农人身体里。
但它还在。
像地下的暗流,像冬眠的种子,像那棵老槐树上顽强的新枝。
“开渠引水……”卫鞅喃喃道。
“对。”秦怀谷说,“变法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开渠,把水引到该去的地方。是松土,让种子能发芽。是修枝,让树能长得更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难吗?难。但值得做吗?值得。”
卫鞅闭上眼睛。
他想起公叔痤临终前的话。想起在安稷酒肆里那些慷慨激昂的议论。想起这一路逃亡的艰辛。想起刚才那个浇菜老农疲惫的眼神。
然后他睁开眼。
眼中重新有了光。那光比之前更亮,更沉,像经过淬火的铁。
“走吧。”他说。
五人重新上车。
牛车继续西行。车轮轧过干硬的土地,扬起细细的尘土。尘土在夕阳下飞舞,像金色的雾。
卫鞅坐在车上,不再看窗外的景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图景——
干涸的土地上,开出了水渠。浑浊的河水被引进来,滋润着庄稼。田里的粟子长高了,穗子饱满了。农人们站在田埂上,脸上有了笑容。
村落里盖起了新房,孩子们穿上了新衣。路上有了车马,集市有了热闹。边境上,秦国的骑兵在操练,旗帜猎猎,刀枪如林。
然后,这支军队开出函谷关,踏过黄河,横扫中原。
天下诸侯,皆俯首。
卫鞅睁开眼。
夕阳已经西沉,天边烧起一片火红的晚霞。霞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暗黄的易容也染上了几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