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法就是砍人。砍旧法,砍旧利,砍拦路者的脑袋。不敢见血,什么令都是废帛。”
黑伯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先生,这、这真要变天?”
“早该变了。”秦怀谷拍拍他肩膀,“黑伯,村里有种麦的好手吗?带我去看看。”
“麦?有是有,可这节骨眼……”
“正是节骨眼才要看。”秦怀谷朝田埂走去,“等真变起来,粮食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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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邑,白府。
白雪拆开栎阳来的密报时,窗外正飘雪。她看完,将绢帛放在炭火上。火焰舔上来,字迹卷曲,变黑,化成灰。
她走到廊下。雪很细,落在掌心就化了。
“分土……”她低声自语。
身后老管家忧心忡忡:“小姐,秦国这般动静,魏国这边会不会……”
“会。”白雪打断,“公子卬会跳脚,庞涓会加派细作,魏王会更疑心。所以洞香春要更热闹,歌舞不能停,酒要更醇。”
“可卫先生他……”
“他等到了。”白雪转身,眼中映着雪光,“等到一个敢赌命的君主。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她望向西边。千山暮雪,阻隔视线,但仿佛能看见那座贫瘠的都城,那个贴在墙上的诺言,那个站在诺言前、眼神如火的士子。
“备车。”她忽然说。
“小姐要去哪?”
“大梁。公子卬封地,洞香春分号该开了。”白雪拢了拢披风,“有些人急了,我们得添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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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贤令的风,刮过秦国原野,刮过黄河,刮到列国。
临淄稷下学宫,几个士子围炉笑谈。
“秦嬴渠梁说要分土招贤,诸位谁去?”
“去那蛮荒之地作甚?饭食粗粝,居所鄙陋,怕是贤才没当成,先饿死了。”
“分土?分河西之地么?那地可在魏国手里。”
哄堂大笑。
大梁公子卬府中,宴会正酣。有门客提起秦令,满座讥诮。
“嬴渠梁小儿,穷疯了吧。”
“且看他能招来什么人物。贩夫走卒,江湖术士罢了。”
公子卬举杯:“诸君,饮胜!待秦国自乱,河西之地,尽归魏有!”
郢都楚国王宫,令尹昭阳将抄报掷于案上。
“蛮秦妄动,不足虑也。”
唯有个别地方,安静。
邯郸平原君府,赵胜看完抄报,独坐良久,对心腹道:“备重礼,遣使入秦贺之。”
心腹不解:“秦国求贤,与我赵国何干?且秦弱,贺之恐惹魏国不悦。”
“正是因为它弱,才要贺。”赵胜道,“嬴渠梁有穆公遗风。此人若得真才,秦国必变。天下……也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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栎阳客舍。
烛火摇了一夜。
案上竹简写满了字,又刮掉,再写。卫鞅眼中血丝密布,神情却清醒得骇人。窗外天色泛白时,他扔下笔,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卷起案上竹简。简上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
“法者,国之权衡也。”
他望向宫城方向。晨雾中,栎阳宫轮廓模糊,像蛰伏的兽。
求贤令贴在墙上。
君主坐在宫中。
士子站在陋室。
中间隔着重重宫门,叠叠世族,百年积弊,还有……一条即将血火铺就的路。
卫鞅关上窗。
“老陈,阿勇。”
“在。”
“从今日起,我要走遍栎阳百里。刑狱、税关、军营、田畴、市井——所有地方。”
“先生要见君上?”
“还不是时候。”卫鞅看向镜中自己,“我得先看清楚,这个敢说‘分土’的秦国,到底病在何处,还有没有救。”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沉:
“若还有救……我便救它。”
雪又下了起来。
细雪覆满长街,盖住车辙马蹄,也盖住那座孤零零的宫墙,和墙上那卷惊动了天下的绢帛。
寒冬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