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伯叹了口气,接过话:“前年大旱,泾水断流。村里饿死十七口。我家……卖了个丫头。”
他说得很平静。太平静了,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荧玉手里的碗晃了晃,粥洒出来些。她死死抿着唇。
秦怀谷看着田里那些瘦弱的麦苗。风吹过,麦苗伏下去,又挣扎着挺起来。
“卖到哪了?”他问。
“栎阳,人市。”黑伯说,“换了三石粟。就这三石粮,全家撑到第二年开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丫头今年该十四了。不知还在不在,是死是活。”
田埂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远处乌鸦叫,还有老白粗重的呼吸。
许久,秦怀谷站起身。他拍拍手上、衣上的土。
“老白,村里谁家地种得最好?带我去看看。”
老白愣了下:“种得最好……都差不多。非要说,村西头老姜家。他肯下力气,粪上得足,收成比别人多一二斗。”
“去看看。”
四人往村西走。路上经过几户人家,土坯房低矮,墙皮剥落。有孩童光着脚在泥地里玩,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看见生人,躲到门后,露出怯生生的眼睛。
老姜家也在坡上。三间土房,围了个小院。院里堆着农具,檐下挂着几串干菜。老姜正在院里编筐,五十来岁,佝偻着背,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见黑伯带人来,他慌忙起身,手足无措。
秦怀谷没进屋,直接去看他家的地。地就在屋后,约莫两亩,整理得整齐些。麦苗稍高稍绿,但依然瘦弱。
“姜伯,你这地怎么弄的?”秦怀谷蹲下细看。
老姜搓着手,紧张:“就……多上粪。我养了两只羊,粪都攒着。开春前撒一遍,翻地时再拌些进去。”
“还有呢?”
“勤除草。草长得快,跟苗争肥。”老姜指着地垄,“我用树枝划了道浅沟,算是拢个行,苗不挤在一堆。”
很简陋的法子,但比纯粹撒播强。
秦怀谷抓起把土闻了闻。有淡淡的粪味,但土质依旧贫瘠。
“试过别的种法吗?”他问,“比如挖深沟,堆高垄,沟里种麦?”
老姜茫然:“垄?啥是垄?”
秦怀谷用手在土上比划:“把地整成一尺高的长条土堆,叫垄。垄之间挖沟,下雨时水聚在沟里,既能浇灌,又防涝。垄上土厚、松、暖,苗长得壮。”
老姜瞪大眼睛:“那……那得费多少工?一亩地整出垄来,少说得干十天。”
“但亩产可能翻倍。”
“翻倍?!”老姜声音拔高,随即又摇头,“不成不成。万一来年收成不好,白费力气不说,耽误了农时,全家饿死。”
秦怀谷没再劝。他理解。对于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农人,任何改变都意味着风险。而他们,经不起任何风险。
日头偏西时,四人往回走。
荧玉一直沉默。快到黑伯家时,她忽然开口:“秦国百姓……都这样过?”
黑伯苦笑:“公主,这算好的。往北走,陇西那边,有些地方连麦子都种不活,只能种黍、种荞麦,收成更差。遇上白灾,整村整村地消失。”
“君上知道吗?”
“知道吧。”黑伯叹气,“可知道了又能怎样?税轻了,养不起兵;徭役免了,修不了渠;赈灾?国库哪有余粮。”
秦怀谷走在前面,没回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投在田埂上。
回到黑伯家院子,荧玉打水洗手。水冰凉,她搓着手,忽然说:“我要回栎阳。”
秦怀谷看她。
“我要见二哥,把这些话告诉他。”荧玉声音发紧,“他必须知道,他的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知道。”秦怀谷说。
“知道还——”
“知道,才发了求贤令。”秦怀谷打断她,“知道秦国再不变,不用等列国来攻,自己就先饿死了。”
他洗了手,用布巾擦干:“但你回去说,不如让他自己来看。”
荧玉愣住。
“找个时机,请他来一趟。”秦怀谷望向远处田野,“让他看看这地,这苗,听听老白、黑伯、老姜的话。比你在宫里说一百遍都管用。”
“可二哥他……”
“他会来的。”秦怀谷说,“若连这点苦都不肯吃,他也不配发那道求贤令。”
当晚,秦怀谷坐在油灯下,在竹简上记录。
“陇东坡地,沙质土,贫瘠。亩产粟麦一石余。缦田法撒播,无垄无沟,靠天吃饭。肥力不足,无灌溉。税赋繁重,占收成六成以上。农人无余粮,无抗灾之力,遇灾则卖儿鬻女,易子而食。”
写到这里,他停笔。
油灯噼啪响了一下。火光跳动,映着他沉静的脸。
窗外传来狗吠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老白翻土时佝偻的背,想起黑伯说“卖了个丫头”时的平静,想起老姜听到“亩产翻倍”时先亮后暗的眼神。
还有那些躲在门后、肋骨凸起的孩童。
秦国要强,先得让这些人吃饱。
变法不是庙堂上的高谈阔论,不是竹简上的锦绣文章。变法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从这些贫瘠的土地里,从这些佝偻的背影里,从那些饿得发亮的眼睛里,一点点拱出来。
他吹灭油灯,躺下。
黑暗中,听见隔壁荧玉翻来覆去的声音。她也没睡着。
秦怀谷闭上眼睛。
明天,去下一个村子。看更多的地,问更多的人。
他要弄清楚,秦国这棵快枯死的树,根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还有没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