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刃,试锋,持之以恒。
九个字,道尽了变法路上最艰难、也最血腥的三道关卡。
他忽然站起身,对着秦怀谷,双手捧起那八卷竹简,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
“铸剑之恩,鞅,铭记于心。”
这一揖,郑重如山。
没有秦怀谷,这新律或许仍是那把未开刃的、可能伤己的凶器。是那些来自田垄的务实智慧,那些对人情的深刻洞察,那些在严酷框架内巧妙嵌入的平衡与疏导,让这柄剑有了血肉,有了温度,有了真正劈开旧世界的可能。
秦怀谷没有避开,受了这一礼。待卫鞅直起身,他才缓缓道:“剑是左庶长所铸,秦某不过略尽磨石之责。此剑未来能否劈开荆棘,拓出坦途,终究要看持剑者的胆魄、毅力,以及……”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片已收割过半的试验田,指向田埂上忙碌的雇工身影,指向更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
“以及这脚下土地,是否真的愿意成为持剑者最稳固的臂膀。我在乡野所为,不过是尽量将这臂膀夯得实一些。”
卫鞅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田地里,黑牛正挥舞着连枷打麦,麦粒飞溅,金光点点。几个雇工扛着新收的麦捆,脚步扎实。更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在新划定的田埂上行走,那是为明年的垄作做准备。
夯土,夯实。
他想起秦怀谷说过的这句话。新法如高楼,需要夯实的土地。而这土地,便是民心,是民力,是民间那看似微弱却生生不息的力量。
卫鞅收回目光,看向秦怀谷,忽然伸出手掌。
“先生可愿与我共持此剑?”
秦怀谷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掌心有握笔留下的硬茧,有疲惫的纹路。他笑了笑,那笑容里也满是倦色,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他抬起手,与卫鞅的手掌在空中重重相击。
“啪!”
清脆的击掌声,混入渭水的涛声里,瞬间被卷走,却又仿佛留下了某种坚实的回响。
“愿以此身,为秦律之基石。”秦怀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两人手掌一握即分,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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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试验田边缘的土坡上,两匹骏马安静地立着。
马背上,秦孝公嬴渠梁与长兄赢虔,已不知看了多久。
赢虔一身窄袖胡服,外罩轻甲,腰佩长剑,浓眉紧锁,盯着河岸边那两个身影,尤其是他们击掌的动作,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便是那秦怀谷?一个乡野庶人,竟与左庶长平起平坐,击掌为盟?”他的声音粗砺,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直率与质疑。
嬴渠梁却看得目不转睛。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玄色深衣,头发简单束起,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阿兄,”嬴渠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你观那八卷竹简如何?”
“未睹全文,不敢妄断。”赢虔直言,“但听闻其中‘刑无等级’、‘军功授爵’等条,倒是颇合我意。秦国军中的弊病,我比谁都清楚。有功不赏,有罪不罚,凭出身论高低,这兵,早该这么带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作为秦国大将,他见过太多骁勇士卒因出身寒微而升迁无门,也见过不少膏粱子弟无功受禄,在军中作威作福。
“那阿兄觉得,”嬴渠梁目光仍锁定河岸,“以此人为新律‘磨石’,可妥?”
赢虔这次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片丰收在望的试验田,扫过田埂上那些虽疲惫却干劲十足的雇工,最终落回秦怀谷身上。
“别的我不懂,”赢虔沉声道,“但他能在这渭水边,用真金白银的收成说话,能让这些泥腿子实心跟着他干,能让卫鞅那等心高气傲之人折节下交、击掌为誓……此人,绝不简单。至少,他懂地气,懂人心。变法若只悬在庙堂,终究是空中楼阁。有他在地上接着,或许……真能成。”
这番话,从一贯看重军功、鄙夷空谈的赢虔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嬴渠梁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阿兄可知,那八卷竹简,七日七夜而成。”他轻声道,“卫鞅闭门不出,此人相伴左右。其间争吵之声,隔院可闻。然最终成稿,二人能并肩立于渭水,击掌为誓。这意味着什么?”
赢虔皱眉思索。
“意味着,”嬴渠梁自己给出了答案,眼中光芒愈盛,“争论已毕,歧见已消。呈到寡人面前的,将是一部凝结二人心血、兼顾铁律与民情的《强秦新律》。这意味着,变法的剑,已不仅仅是一腔热血,一张蓝图。它有了锋,有了脊,有了握持的方法,也有了……落地的根基。”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河岸。
“回宫。”嬴渠梁一抖缰绳,“十日后朝议,寡人倒要看看,这柄新铸之剑,能否劈开我秦国积年的沉疴痼疾!”
马蹄嘚嘚,扬起轻尘。
赢虔最后望了一眼渭水边那两个身影,尤其是卫鞅怀中那八卷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竹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期待与凛冽的神色。
他猛地催马,跟上嬴渠梁。
变法之剑已淬火成形,接下来,该是试其锋芒的时候了。而秦国军旅,或许真能借此,洗去腐朽,重获新生。
河岸边,卫鞅与秦怀谷对远处的马蹄声恍若未闻。
他们只是并肩站着,望着滔滔渭水东流,望着对岸无垠的沃野,望着怀中这八卷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竹简。
风更急了,卷起河面的湿气,扑面生寒。
但两人胸中,都有一团火,在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