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讯弟子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叶尘站在原地，目光扫过主座前空出的位置。长老们陆续步入议事厅，脚步急促，衣袍带风。有人脸色铁青，有人眉头紧锁，还有人一进门便低声与其他长老耳语几句，随即交换一个凝重的眼神。整个大殿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拉紧，空气沉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主殿高台之上，首席议政长老已然落座，手中玉令轻叩案面，发出三声清响。刹那间，议事厅内鸦雀无声。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南境警报刚至，藏书阁遭袭，黑袍人踪迹未明。而我们手中所握之证——”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桌案上那三份摊开的文书，“足以动摇五大仙门根基。”
一位身穿赤纹长袍的老者立刻起身：“既知敌已动手，何须再等？当立即调兵，直取执法堂与玄阴宗据点！若再拖延，恐其转移证据、串联同党，届时祸乱四起，悔之晚矣！”
“鲁长老此言差矣。”坐在对面的一名中年女修缓缓开口，指尖轻点桌面，“你口中的‘证据’，来自一名十六岁少年及其同伴之手。他们如何进入密室？为何偏偏是他们发现？这些都尚未核实。贸然出兵，若其中有诈，岂非自毁联盟威信？更别提五大仙门尚未统一立场，一派先行出击，只会撕裂大局。”
“放屁！”鲁长老猛然拍案，震得茶盏跳起，“纸上这印章你没看见？实验记录你没听见？还有那肩头烧毁的符文！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讲什么‘核实’？等你核完，地脉都被抽干了！”
“正因为事关重大，才不能凭一时血气行事。”女修毫不退让，“我们不是猎狐围兔，而是统领玄灵秩序的联盟。一旦决策失误，引发仙门混战，百姓遭殃，道统崩塌，谁来承担？”
“那你打算怎么办？”鲁长老冷笑，“坐在这儿喝茶，等他们把九幽冥源炼成了再来开会？”
“我主张暂不出兵。”她语气平稳，“先派遣暗探潜入相关仙门，收集更多线索，确认高层渗透范围，同时联络其余四域代表，达成共识后再行定夺。否则，哪怕今日打下一两个据点，明日又有三五个冒出来，根本治标不治本。”
“说得轻巧！”另一名灰发老者插话，“西域如今失联，东域代表迟到至今，你觉得他们是路上耽搁，还是被人拦下了？敌人已经在动，我们却要‘慢慢查’？等你查清楚，整个联盟怕是只剩个空壳子！”
“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女修依旧冷静，“越是危急，越不能乱了阵脚。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勇气，是确凿无疑、能让所有仙门低头认罪的铁证链条。目前这些材料虽有力，但尚不足以服众。若强行推动军事行动，反而会让中间派倒向对方。”
两人你来我往，言辞激烈。支持出兵者多为年长武修出身，性格刚烈，主张以雷霆手段镇压隐患；而主张调查者则多为执律或谋略系长老，重视程序与全局稳定。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有人附和鲁长老：“早该动手了！这些年对玄阴宗太过宽容，才养出这般毒瘤！”
也有人摇头：“现在打，等于主动挑起内战。其他仙门会怎么看？会不会怀疑我们也想借机扩权？”
争论逐渐扩散，不再局限于两派核心人物。七八位长老加入辩论，声音一层盖过一层。有人站起又坐下，有人攥拳低吼，还有人闭目不语，只在关键时刻抛出一句冷语，引得全场侧目。
叶尘坐在末席，位置靠后，几乎贴着墙壁。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如同心跳。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移动，观察每个人的神情变化。那位力主出兵的鲁长老，额头青筋暴起，说话时手臂挥动幅度极大，显然是真怒；而那位冷静反驳的女修，虽语速平缓，但每次开口前都会微微眯眼，像是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其他人中，有几人频频点头，却始终未发一言，明显是在观望风向。
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不是不怕真相，而是怕承担责任。一旦决定开战，失败由谁负责？若选择隐忍，灾难爆发又该由谁担罪？没人愿意在史册上留下“误判”二字。
可时间不等人。
他想起甲肩头那道紫黑色疤痕，想起药无尘念出的那段记录：“七月初三，试药者七人，存活零。”那些人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性命。而现在，敌人已经开始清除痕迹——南境藏书阁被闯，说明他们已在销毁证据。再拖下去，别说铁证链条，恐怕连残片都找不到了。
他的拳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但他不能开口。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弟子，连正式席位都没有，只能坐在角落。他说的话，哪怕句句属实，在这些人听来也可能只是少年人的冲动。更何况，他还没摸清这厅里有多少人值得信任。刚才那番争论中，已有三人言语含糊，回避关键问题，甚至悄悄将一份副本推离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