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阔海一把掀开青石板。
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但井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用带钩的绳索下去过。
林风走到井边,俯身看了看,然后对石头说:“你下去。”
石头点头,接过木怀仁递来的火把,纵身跳入井中。
井很深,但井壁有凿出的落脚坑。下落约五丈后,脚触到了实地。火把的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一侧是井壁,另一侧是天然的石壁。石壁上,有一个仅容一人爬行的洞口,洞口边缘,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金色的痕迹。
毒液碎片,就是从这里被取走的。
石头爬进洞口,向前爬了约三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条狭窄的地脉通道,空气潮湿,石壁上长满发光的苔藓。通道一侧,有明显的拖拽痕迹,还有几片碎裂的、焦黑的布片。
火浣布。
他捡起布片,回到井底,用绳索示意上面拉他上去。
回到地面,他把布片交给林风。
所有人都看着那几片焦黑的火浣布。陈氏老者、熊阔海、琴心仙子……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火浣布,耐腐蚀,防火,是炼器师和炼丹师常用的材料。谷里谁有?百草谷炼丹房、金玉阁、铁剑门。
但铁剑门的人,这几天根本没离开过药庐,有木怀仁的弟子作证。金玉阁的人忙于事务,赵管事也说不清谁有火浣布。而百草谷炼丹房的那几件,都还在,一件没少。
“查。”林风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次,没人再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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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持续到傍晚。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火浣布的碎片,在三个地方被发现:陈氏驻地的一个杂物间角落,熊家营地的一个工具箱底层,还有……议事厅柴房枯井旁。
但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线索。仿佛有人故意留下这些布片,指向所有人,又像在嘲弄。
夜幕降临时,雾又浓了。
议事厅里点起了灯,光影摇曳。众人沉默地坐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力感。
“对方很聪明。”琴心仙子轻声说,“留下痕迹,但不留把柄。让我们互相猜疑,自乱阵脚。”
熊阔海一拳捶在桌上:“他娘的!有本事站出来,真刀真枪干一场!玩这种阴的,算什么好汉!”
陈氏老者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林风看着桌上的布片,忽然问:“赵管事,金玉阁的火浣布,平时谁保管?”
赵管事连忙回答:“是阁主亲自保管。但阁主出谷前,交代我照看。我清点过,一件没少。”
“样式呢?”林风拿起一片布片,“这种织法、厚度,是哪里产的?”
赵管事接过布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犹豫道:“这……像是‘南疆火蚕丝’织的,但织法粗糙,不是金玉阁的工艺。我们阁里的火浣布,都是‘北地冰火织’的工艺,更细密,更轻。”
“南疆火蚕丝……”木怀仁若有所思,“谷里谁会有南疆的东西?”
众人互相看了看。南疆偏远,与中原往来不多。谷里这些人,大多来自中原各州,很少有人会用南疆的料子。
除非……
“陈老。”林风忽然开口,“听说陈氏商队,三年前曾去过南疆,带回一批特产?”
陈氏老者脸色一变:“道主这是何意?我陈氏确曾去过南疆,但带回来的都是药材、矿石,并无火浣布!”
“我不是说布。”林风看着他,“我是说,陈氏商队里,有没有南疆本地的人?或者……沿途收留的,来自南疆的随从?”
陈氏老者愣住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缓缓说:“有。一个南疆的向导,叫‘阿土’,四十来岁,沉默寡言。三年前带我们走过瘴林,后来无家可归,就留在商队打杂。这次来百草谷,他也跟着来了。”
“人在哪?”林风问。
陈氏老者看向身后的陈氏子弟。那子弟连忙说:“在营地,负责喂马、搬运货物。平时很少说话,也不跟人来往。”
“带他来。”林风说。
陈氏子弟匆匆离去。厅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半柱香后,人带来了。
阿土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眼睛很小,看人时习惯性地垂着眼。他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裳,手脚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泥。站在议事厅里,他显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阿土。”陈氏老者开口,“这位是林道主,问你话,老实回答。”
阿土点头,声音很低:“是。”
林风拿起那片火浣布碎片,递到他面前:“认得这个吗?”
阿土看了一眼,摇摇头:“不认得。”
“这是南疆火蚕丝织的火浣布。”林风说,“南疆特有。你真不认得?”
阿土还是摇头:“小人离开南疆多年,很多事……记不清了。”
林风没再问,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但阿土的头垂得更低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片刻,林风忽然说:“把你的手伸出来。”
阿土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手掌粗糙,布满老茧,是干粗活的手。但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很新的、细长的伤口,已经结痂,但颜色很深,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林风看向石头。
石头会意,上前一步,取出那包毒液碎屑,打开,放在阿土手边。
碎屑没有任何反应。
但阿土看到碎屑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乱了一拍。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你碰过这东西。”林风说,“什么时候?在哪碰的?”
阿土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氏老者猛地站起,指着他:“阿土!你说实话!”
阿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
“谁逼你?”林风问。
“我……我不知道……”阿土的声音带着哭腔,“几天前,有人找到我,塞给我一包东西,让我……让我趁着夜里,扔进枯井里。他说……如果我不做,就杀了我……还杀我在南疆的家人……”
“那人长什么样?”熊阔海吼道。
“蒙着脸……看不清……”阿土颤抖着,“但……但他说话有口音,像是……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北原熊家就是北边的。
熊阔海脸色铁青,正要发作,林风抬手制止。
“他还给了你什么?”林风继续问。
“还给了我这个……”阿土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黑色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他说……如果事情败露,就捏碎这个,能保我一命……”
林风接过木牌,看了一眼,递给木怀仁。
木怀仁仔细看了看,脸色大变:“这是……‘阴傀宗’的标记!”
阴傀宗,魔道左道的一个分支,擅长操控傀儡、炼制阴毒之物。百年前被正道围剿,早已销声匿迹。
“阴傀宗……”琴心仙子喃喃道,“难怪毒液里会有恶念残留。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将人的怨念炼入毒物,增强毒性。”
事情,似乎有了方向。
但又更复杂了。
阿土只是个小卒子,被人利用。真正的黑手,是那个蒙面人,可能是阴傀宗的余孽,也可能只是借用阴傀宗的名头。
但至少,内奸不是陈氏,也不是熊家。
至少,明面上不是。
林风让人把阿土带下去,严加看管,但没有用刑。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对众人说,“内奸已经揪出一个,但背后的人还在暗处。诸位回去后,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另外,火浣布的事,继续暗中调查。对方既然用了南疆的料子,就不会只此一件。”
众人各自散去,心情沉重。
等人都走了,石头问林风:“师父,那个阿土……说的是真话吗?”
“半真半假。”林风说,“他是被人胁迫,不假。但那个蒙面人……未必存在。”
“您是说……”
“他可能是在替真正的主子顶罪。”林风看向窗外浓雾,“但没关系。蛇已经惊了,接下来,它会动得更频繁。我们只要等着,等它露出破绽。”
夜,深了。
雾,更浓了。
但在浓雾之下,有些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像冰层下的暗河,表面平静,深处,早已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