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镐子下去,没听到入肉三分的闷响,反倒震出了一声“当”的脆鸣,像是敲在了一口埋在土里的铜钟上。
林歇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略微睁开了一条缝。
裴元朗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虎口被震得发麻。
他停下动作,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土的汗水,疑惑地用镐尖拨开了表层的浮土。
没有泉眼,也没有乱石。
土层下头,露出来一把油纸伞。
那伞骨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在这湿气极重的地下埋了不知多少年,竟也没腐烂,只是伞面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暗褐色,像是一块结了痂的老伤口。
裴元朗看了一眼林歇,见这此时名义上的“师尊”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根狗尾巴草,便知道这是默许他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将那油纸伞小心翼翼地提了起来。
伞面刚一离土,下头垫着的东西就显了形。
那是一叠泛黄的绢帛,被油纸层层包裹,保存得极好。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莫归尘快步上前,他是做过风雷谷总管的人,对这种宗门文书的味道最是敏感。
他两指夹起其中一张绢帛,眉头瞬间锁成了“川”字。
“这是……灵韵税的借条。”
莫归尘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正准备上来帮忙运土的青壮年脚步一顿。
“上面写着,哑姑村借用地脉灵气五十年,作为抵押,村中每户男丁需按手印,承诺死后魂魄归宗门丹炉所有。”莫归尘念这一行字的时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意,“这哪是借条,这是卖命契。”
随着那叠绢帛见光,周围那几个村民,连带着远处的村长,突然齐齐发出了一声低呼。
他们下意识地搓着右手的大拇指。
在林歇的感知里,那些村民指腹上原本有着一道极其淡薄、平时肉眼难辨的红线,此刻像是被火炭烫到了一般,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那是契约在物理层面上的松动。
“这地里不出水,是因为被这玩意儿吸干了。”
林歇撇了撇嘴,像是早就猜到了似的。
村长虽然听不见,但看着莫归尘的脸色和大家伙儿手上的异样,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这位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眼里冒出一股子狠劲,抡起袖子就跳进了坑里。
不用谁招呼,旁边的青壮年也跟着跳了下去。
既然这“陈词滥调”堵住了生路,那就把它彻底挖开。
坑底的人越聚越多,四周的土壁开始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一直立在旁边的石傀子没等林歇下令,那巨大的碑身上便泛起一圈土黄色的光晕。
它没有把自己变回石料,而是精准地控制着重力场,将那些松动的泥土向四周挤压。
原本酥软的土壁,在这股无形大力的夯实下,发出了一阵密集的“咯咯”声,转眼间变得比烧制的砖墙还要坚硬,硬生生撑起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作业空间。
越往下挖,那股子令人作呕的气味就越重。
等到挖至三丈深时,终于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