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谎言去验证谎言,得到的一定是谎言。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漫长无声。
施琅一直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平静。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将一直插在夹克口袋里的双手缓缓抽出,在身前握成拳头,然后平伸向前,手腕并拢。
这是一个毫无防备,任由束缚的姿势。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
“想得差不多了吧?是现在就把我抓起来,还是怎么样?”
秦无恙的目光落在那双握拳伸出的手上,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
“我若不抓你,你会怎么样?”
施琅嘴角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当然是回去,『袖手人』的计划已经启动,魔族大军降临在即,他们不会停下脚步,仅凭我今天告诉你的这些,还远不足以真正阻止他们。”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那里面有一种秦无恙熟悉的属于当年学院里那个聪慧果决少年的光芒:
“我会再次修改我的记忆,回去继续我的角色,然后设法探听更有价值的情报。
“只是这一次,我的『记忆锚点』需要重新设置,一个只有我知道,且能在关键时刻和安全环境下再次唤醒我的钥匙。”
秦无恙追问:
“新的锚点,是什么?”
施琅摇了摇头,目光澄澈:
“暂时还没完全确定,或许……是再次见到你。
“毕竟现在,知晓我真实身份且有可能取得联系的,只有你了。
“但也可能是某个特定的事件节点、一句暗语、或者一种只有我能辨识的能量波动……我需要时间仔细设计,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前提是……你选择相信我,并愿意承担这份风险。”
秦无恙再次陷入沉默。
目光在施琅清秀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许久,掠过他断眉的位置,掠过他眼中那份混合着决绝、期待与一丝忐忑。
林间的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远处国道传来的车流声,变得模糊而遥远。
终于,秦无恙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他轻声开口:
“你走吧。”
没有解释,没有叮嘱,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施琅脸上并没有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狂喜,反而是一种复杂的动容。
他慢慢收回了一只拳头,另一只却依然伸着,然后,摊开了手掌。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是一个等待握手的姿态。
“能……握个手吗?”
施琅轻声问。
秦无恙没有马上有动作,目光落在对方摊开的手掌上,眼神深邃。
施琅看出了他的迟疑,嘴角那抹虚幻的笑意真实了些许,带着点自嘲:
“怎么?还怕我陷害你和『袖手人』有勾结?我现在可不是自己的模样,而是外卖员王大志。”
秦无恙沉默着。
理智仍在高速运转,评估着风险。
与一个身份未完全确证,来自敌对组织的卧底进行身体接触,无疑是愚蠢的。
但……
他的目光对上施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阴谋得逞的狡黠,没有虚情假意的伪装,只有一片坦荡的真诚,以及深藏其下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期待。
像是溺水者望向岸边伸来的手,像是行走于无边黑暗者看到的一缕微光。
这眼神,秦无恙在某些时刻,从镜子里的自己眼中也曾见过。
他还是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向前伸出,稳稳地握住了施琅摊开的手掌。
手掌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顿了一下。
施琅的手心有些冰凉,带着长期紧张和失血后的虚汗,但握力却出乎意料地坚定。
秦无恙的手则干燥而温暖,稳定有力。
没有衍力的暗中交锋,没有信息的隐秘传递。
就只是一个简单纯粹的握手。
像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像并肩作战的战友告别,像某种无声的契约就此达成。
施琅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的动容再也无法掩饰,迅速弥漫开来,氤氲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他迅速眨了几下眼,将那湿意逼退,只是将秦无恙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力摇了摇。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信任、托付、决绝、祝福……还有那沉重如山的使命与代价。
片刻之后,两人同时松开了手。
施琅后退一步,迅速转身,不再回头,走向那辆歪倒在路边的老旧电动车。
他扶起车,动作略显笨拙地骑了上去,拧动把手。
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他,沿着来时的水泥路晃晃悠悠地驶向林荫深处,很快便消失在拐弯处,只留下渐渐远去的微弱电机声。
秦无恙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直到最后一点声音也融入风声。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与施琅相握的右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以及那一瞬间传递过来复杂难言的情绪重量。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发动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