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懿的话,像刀子一样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吴懿语气转为激昂:“更何况,刘益州病急乱投医,竟向北求救于张鲁米贼!
然,严颜老将军已率军北上,据守葭萌关!张鲁之兵,绝难南下一步!最后的希望,也已断绝!”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直刺灵魂的质问:
“公义!我知你忠义,欲全臣节!然,忠义之上,尚有天道,尚有民心!
刘季玉弃你如敝履,强令分兵,致有落雁谷之败!
如今,他坐守成都,惶惶不可终日,可曾念及你在此浴血搏杀,可曾派来一兵一卒,一粒米,一支箭的援兵?!”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任心头,让他身躯微不可查地一晃。
落雁谷之败,刘璋那道充满猜忌与强硬的诏书,是他心中一直无法释怀的痛。
吴懿的声音带着最后的恳切,甚至有一丝哽咽:“公义兄!看看你身边这些儿郎!
他们皆有父母妻儿,皆是益州好男儿!他们追随于你,是信你能带给他们胜利与生路!
莫非……莫非你真要这满城忠心追随你的将士,为你一人之忠名,尽数陪葬于此吗?!
让这绵竹关,成为我益州子弟的万人冢吗?!”
“公义!莫非真要这满城将士,为你一人忠名陪葬吗?!”
最后这一句,如同惊雷,在血腥的战场上炸响,久久回荡。
关墙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寒风卷动着残破的旗帜,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多守军士卒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有人看着身边同伴冰冷的尸体,有人望着家乡的方向,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肆意流淌。
就连张任身边的几名亲兵,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
张任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微微佝偻下去。
他缓缓闭上双眼,紧握长枪的手,终于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吴懿的话,字字诛心。
忠义?他张任对刘璋,可谓仁至义尽。现实?关内已是绝境,外援断绝,将士濒死。
个人名节?与这满城将士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刘璋昏聩猜忌的嘴脸,落雁谷惨死的飞羽骑,关墙上这些日日夜夜追随他死战不退、如今却伤亡殆尽的面孔,还有吴懿那句锥心刺骨的质问……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张任饱经风霜、布满血污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染血的城砖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久久伫立,如同化为一尊石雕。
内心的忠义、尊严,与眼前残酷的现实、肩上的责任,进行着最后也是最激烈的搏杀。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西川枪王,益州最后的支柱身上。
他的抉择,将决定这座雄关,以及关内无数人的最终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