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阁落成后的第五日,深夜。
阁楼顶层,临江的密室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幕挡住了烛光外泄。
室内只设一案四席,铜炉中炭火暗红,驱散了蜀地冬夜的湿寒。
刘昭、庞统、法正、郭嘉围坐案旁,案上摊着一幅新绘的天下舆图,墨迹犹未全干。
舆图上,北方的青黑色块盘踞中原,标注“曹”;东南的赤色蜿蜒江左,标注“孙”;
荆襄一带的浅黄斑驳不定,标注“刘”;
西南的交益二州则用醒目的玄金之色勾勒,中心一点正是“成都”。
汉中、关中、辽东、交州南疆,皆以小字标注势力或动向。
室内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的江水声。
“都到了。”刘昭指尖轻点舆图上的玄金区域,“昭武阁已立,名分既定。
接下来,便是如何在这盘棋上落子。
北有曹操挟怒而来,东有孙权猜忌日深,荆州刘豫州……态度微妙。
汉中张鲁虽称臣,其心难测。南中诸夷,观望反复。”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位心腹谋士:“今日密室之言,不出此门。
诸位畅所欲言,为我谋一长久安身、进而图远之策。”
庞统先开口,手指点在荆襄浅黄区域:“主公,天下三分之势渐明,然未固。
曹操虽败于赤壁,根基未损,其势最强,亦是我等最大威胁。
孙权据江东,水军精锐,然北惧曹,西疑刘(备),内顾山越,其势次之。
刘备……新得荆南,名望正隆,然地狭兵寡,仰孙权鼻息,其势最弱。”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长江:“我交益之地,僻处西南,有山川之险,天府之富。
然亦有其弊:北接汉中、关中,东临荆州,南抚蛮夷,战线漫长。
若四面受敌,纵有险富,亦难持久。
故统以为,当务之急,是厘清敌友,定下主次,不可同时与多方为敌。”
法正接话,语气冷澈:“士元所言极是。
曹操,国贼也,挟天子令诸侯,与我昭武阁自立之势,先天对立,无可调和。
孙权,枭雄也,志在竟长江所极,与我共有大江上游,利益冲突,难以深信。
刘备……”他手指在“刘”字上点了点,“汉室宗亲,抗曹旗手,地与我毗邻,势弱需援。
此三方,孰敌孰友,孰主孰次,需有决断。”
郭嘉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缓缓道:“敌友之分,不在名分,而在利害。
曹操势大,为天下公敌,亦是主公未来最大对手,此乃长期之敌。
孙权与我有利害冲突,然其当前首要之敌亦是曹操,次要之敌是刘备,我位列其三。
故短期内,孙权不愿亦无力与我全面为敌。
刘备……其势最弱,处境最危,北惧曹,东防孙,西邻我。
对刘备而言,多一友不如少一敌,尤其他以抗曹为号召,更需一切可能之助力。”
他抬眼看向刘昭:“嘉以为,长远之策,当是‘西和南抚,东联抗曹’。
西,汉中张鲁,鼠首两端,然其惧我兵威,可维持称臣现状,以商路、粮秣控之,暂不刺激,使其为我北面屏障。
南,南中诸夷,以抚为主,剿为辅,通商贾,授官职,渐次归化。东……则需细分。”
“东面,孙权与刘备,需区别应对。”庞统接口,“对孙权,当遣使修好,重申通商之谊,可稍让巴东鱼盐之利,换取江路平静。
赤壁新败,江东水军尚需时日恢复,巫峡之挫记忆犹新,孙权短期内不敢再启边衅。此乃‘缓东’。”
“对刘豫州呢?”刘昭问。
法正眼中闪过锐光:“刘备,关键所在。
其与主公,有同宗之谊,有抗曹共志,更有地缘相接之利与患。
处理得当,可为臂助;处理不当,便是肘腋之患。
嘉军师所言‘东联抗曹’,此‘联’字,多半要落在刘备身上。”
“如何联?”刘昭追问,“刘豫州以汉室忠臣自居,我昭武阁自立体制,他心中作何想?他身边的孔明,又会如何看?”
郭嘉微微一笑:“诸葛亮,天下奇才,务实之人。
他岂不知‘汉室’名号如今还剩几分实在?
刘备更需要的是实际生存空间与抗曹助力,而非虚名。
我昭武阁虽自立,然旗号未改,仍是汉臣,未曾称王称帝,此乃留有余地。
主公可对刘备采取‘模糊承认,保持默契,战略协作’之态。”
“何谓模糊承认?”庞统饶有兴趣。
“即不公开否认刘备‘皇叔’‘左将军’等朝廷旧衔,亦不要求其承认我昭武阁名位。
双方往来文书,可避重就轻,只叙旧谊,共论抗曹。
在对抗曹操此一大目标上,形成事实同盟。”郭嘉解释。
“比如,曹操若再南下,我可在汉中方向施加压力,牵制其关中兵力;
刘备若在北线吃紧,我可酌情支援部分粮秣军械。
反之,若孙权欲吞刘备,我亦可陈兵巴东,以为威慑,使孙权投鼠忌器。”
法正抚掌:“此策大妙!既不必在名分上屈从刘备,又能得其实惠,共抗强曹。
且将刘备置于我与孙权之间,令其不得不倚重于我。只是……”
他略一沉吟,“此等默契,需双方心领神会,更需有人亲赴荆州,面见刘备、诸葛亮,陈说利害,剖明心迹,方能建立信任,达成具体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