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袋卸在一旁,堆成小山。
五个“民夫”围坐在地上啃干粮,旁边还有几匹真正的驮马在饮水吃草。
一切看起来再自然不过。
但吴砀的目光锁定了那些麻袋——有几个袋子底部被水汽洇湿,颜色深了一块,隐约能看到里面谷粒的轮廓。
滩涂地上,散落着少许稻谷,几只野雀正在欢快地啄食。
“这个是真的。”他滑下树,眼中精光一闪,“准备。听我号令,火箭齐发,烧粮即走,绝不纠缠!”
穿山营士卒们迅速占据有利位置,短弩上弦,浸透火油的箭矢搭上,火折子吹出幽蓝火苗。
木牛队似乎毫无察觉。
“民夫”们吃完干粮,起身开始重新装货,动作慢吞吞。
就在吴砀深吸一口气,即将下令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几匹正在饮水的驮马突然惊嘶,人立而起!
几乎同时,滩涂地边缘的淤泥猛地炸开,十数条黑影从预先挖好的泥坑中暴起!
人人手持劲弩,弩箭寒光闪闪!
“中计了!”吴砀心脏骤缩,嘶声大吼,“撤!”
但已经晚了!
劲弩齐发,箭矢如蝗!
近距离下,穿山营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一片!
惨叫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那五个“民夫”同时掀掉外衣,露出里面精良皮甲,抽出腰间短刃,结成战阵,反向冲杀过来!
木牛眼中红光闪烁,沉重的身躯启动,朝着穿山营藏身处碾压而来!
“分散!进林!”吴砀目眦欲裂,短弩连发,射倒两名冲来的伏兵,自己肩头却也中了一箭。
他忍痛翻滚,躲开一具木牛的冲撞,手中钩索抛出,缠住高处的树枝,身形急荡而起!
林间已成修罗场。
季汉伏兵显然早有准备,以逸待劳,配合木牛的蛮横冲撞,将擅长偷袭却不利正面缠斗的穿山营杀得节节败退。
钩索和短弩在近距离混战中优势尽失。
吴砀荡到另一棵树上,回头望去,只见部下不断倒下。
他心如刀绞,却知大势已去。
“走!”他对附近几名侥幸未死的部下吼道,自己率先朝着密林深处亡命飞窜。
身后,追杀声、惨叫声、木牛撞断树木的轰响,混成一片。
一个时辰后,吴砀瘫倒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气喘如牛。
肩头箭伤血流不止,他撕下衣襟死死扎住。
环顾身边,跟着逃出来的,只剩不到三十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穿山营二百精锐,近乎全军覆没。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一个部下咳着血,艰难道。
吴砀闭上眼,脑中闪过那几只啄食的野雀,那洇湿的麻袋,那看似松懈的“民夫”……每一个细节,现在想来都是精心布置的诱饵。
季汉军不仅防着袭扰,更是张好了口袋,等着他们来钻。
洞外,天色渐暗,林间响起夜枭的啼叫,凄厉异常。
季汉大营,中军帐。
甘宁兴冲冲踏入帐内,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和泥点:“少主,钓到大鱼了!
杨任把看家的‘穿山营’派出来了,二百号人,被咱们埋伏个正着!
灭了至少一百七,抓了十几个活口,剩下的钻山跑了,成不了气候!”
刘昭从地图前转过身:“我军损伤?”
“伏兵伤了二十几个,都是轻伤。木牛损了三具,是被他们用火油罐烧坏的,不过核心没毁,能修。”
甘宁咧嘴笑道,“这帮孙子确实滑溜,真跟山老鼠似的,可惜撞进了铁笼子。”
庞统轻轻摇着羽扇:“穿山营一灭,杨任手中再无机动兵力可派出关。粮道,他彻底断不动了。”
郭嘉将代表穿山营的一枚骨筹从沙盘上取下:“如今,他只剩龟缩一途,或……困兽之斗。”
刘昭走至帐门,望向暮色中阳平关巍峨却死寂的轮廓。
“传令。投石车阵地,加配‘震雷炮’(裹有爆裂符文的石弹),昼夜轰击,不许停歇。不要吝啬符文石弹,我要关内夜不能寐。”
“诺!”
“弩阵前移三十步,持续抛射箭雨,箭矢绑劝降帛书,内容要具体——开城投降者,士卒免死,将官酌情录用,百姓安居。顽抗至城破者,首恶必诛。”
“诺!”
“土山继续筑,进度可稍加快。同时,在土山两侧挖掘壕沟,做出长期围困、步步进逼之势。”
庞统眼中闪过明了:“步步紧逼,不断施压,摧毁其最后的心防。”
“正是。”刘昭语气平静,“我要让他自己做出选择——是饿死在关内,还是出来赌一把。”
命令层层传达,季汉大营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
投石车阵地,裹着符文的石弹划过夜空,砸在关墙上爆开一团团火光和雷鸣,震得墙砖簌簌掉落。
弩箭如飞蝗般昼夜不停,带着劝降的帛书落入关内。
土山在民夫和士卒的努力下,轮廓日益清晰高大,仿佛一柄缓缓抵近咽喉的利剑。
关内的绝望,如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角落。
粮仓早已空空如也,最后一点麸皮混合着观音土,被做成糊糊分食。
士卒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靠着墙根节省体力。
伤兵营里,哀嚎声日渐微弱。
第五日,土山逼近到关前二百步时,关内爆发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激烈的哗变。
数百饥卒冲击了仅存的中军粮储点,与杨任的亲卫队发生血腥冲突。
最终,哗变被残酷镇压,近百颗人头被悬挂在关墙显眼处,以儆效尤。
鲜血暂时凝固了骚动,却浇不灭那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杨任独自坐在冰冷的军府大堂中,手中握着剑,剑身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桌上,是空的粮册。
窗外,是季汉军土山上隐约可见的、正在架设的巨型床弩轮廓。
他知道,最终的时刻,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