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们……是季汉的人?”
“是。法孝直参军有密信呈上。”陈五将蜡丸从破洞递入。
申耽接过,捏碎蜡丸,取出帛条,就灯急阅。
帛上字迹潦草,内容却惊心动魄——承诺保全申氏全族田产,若助破关,可表为汉中太守,并言明三日内,季汉军将发动总攻,届时玉石俱焚。
他手微微颤抖,良久,哑声道:“张鲁以道法控人,宅中仆役,难保没有天师道耳目。你们……如何来的?”
“从排水暗渠潜入。”赵七接口,“申公若有回话,我等可带回。”
申耽在屋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最终,他咬牙,取过纸笔,匆匆写下几行字,折好塞回蜡丸,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一并递出:“此为信物。
三日后子时,我会命心腹家丁在西侧粮仓纵火为号,届时请贵军猛攻东门,我可劝服守门都尉开门。
但……杨任在军中布有祭酒,专司监视,此事需万分机密!”
陈五接过蜡丸玉环:“申公放心。”
“速走!”申耽催促,“每夜此时,会有祭酒以‘圆光术’巡查全城灵气波动,再迟恐被察觉!”
二人不敢耽搁,原路退出申宅,潜回西墙根暗渠。
就在他们即将钻入渠口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哨响!
“有外人潜入!搜!”
火把光亮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五脸色一变,急推赵七:“进渠!快!”
赵七刚钻进去,陈五正要跟上,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噗”地射穿他小腿!他闷哼一声,险些跌倒。
“陈五!”赵七在渠内急呼。
“走!”陈五咬牙,反手一刀斩断箭杆,将蜡丸玉环塞给赵七,“带回去!告诉大将军……申公可信!”
说罢,他猛然转身,拔出腰间短刀,迎着追兵冲去!
“在这里!”
“抓住他!”
呼喝声中,陈五连杀两人,却被更多守军围住。
他咧嘴一笑,咬破口中蜡丸内层。
毒发极快,他晃了晃,仰面倒下,嘴角渗出黑血,再无气息。
赵七在暗渠中听到外面打斗声止歇,虎目含泪,却不敢停留,拼命向营地方向爬去。
翌日清晨,赵七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跪在帅帐中,呈上染血的蜡丸和玉环。
帐内死寂。
法正展开申耽回信,快速阅毕,沉声道:“申耽答应内应,三日后子时,西粮仓纵火为号,他会设法开东门。”
庞统盯着那枚玉环:“这是申氏家主印信……他押上全族性命了。”
郭嘉却皱眉:“昨夜动静颇大,陈五殉国,申耽恐已暴露。”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庞统急步走出,片刻后返回,面色铁青:“关墙上……悬了一颗人头。是申耽的。”
刘昭猛然起身。
众人登上了望竹楼,远眺关墙。
朝阳下,一颗花白头颅被长竿挑起,悬在关墙正门上方。
面容扭曲,双眼圆睁,正是申耽。
头颅下方,挂着一幅白布,墨迹淋漓:“通敌者,形神俱灭,全家连坐!”
关墙守军一片肃杀,杨任亲自持刀立于垛口,冷冷望向季汉大营。
庞统拳头攥紧:“天师道……下手好快!”
法正闭目:“是正……害了申公。”
“不。”刘昭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是张鲁,是杨任。”
他转身下楼:“击鼓,聚将。”
三通鼓罢,全军列阵。
刘昭玄甲黑袍,登上土山顶端,面向阳平关。五万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他取过强弓,搭上一支特制鸣镝箭,箭杆上绑着素帛。开弓如满月,一箭射出!
“咻——!”
箭矢破空,精准钉在关墙悬首的木杆旁,箭尾剧颤。
所有守军,所有敢抬头看的关内百姓,都看到了素帛上的大字:“杀申公者,吾必诛之!屠城之日,凶手九族,鸡犬不留!”
声音以真气催动,如雷霆滚过关墙上空,字字清晰。
关墙上一阵骚动。
杨任脸色铁青,正要喝骂,却见刘昭又取三支箭,箭箭连环,钉在关墙不同位置。
每一箭都带着帛书,上书:“汉中士民,皆我同胞。助擒杀申公凶手者,赏千金,封百户!”
“张鲁无道,虐杀贤良。季汉天兵,只诛首恶!”
“三日之后,城破之时,护申公遗族者,记功免罪!”
声音一次比一次浩荡,不仅关墙守军听得清楚,连关内深处街巷,都隐约可闻。
关内,死寂中泛起涟漪。
申宅已被天师道修士团团围住,哭喊声、打砸声不绝于耳。
但邻近的几家豪强宅院,门窗紧闭,家主却在密室中紧急商议。
城西,守门都尉——申耽暗中联络的那位——握刀的手在颤抖。
他身边几个心腹军官,交换着眼神。
普通士卒中,窃窃私语如野火蔓延。
“听见没……季汉大将军说要给申公报仇……”
“申公可是咱西城父母官,当年灾年还开过仓……”
“杀人的是杨祭酒,听说用咒术活活咒死的,脑袋自己掉下来的……”
“太狠了……”
恐惧在转化,转化为对天师道的憎恨,对杨任的不满。
土山上,刘昭收弓,对身旁庞统道:“以我名义,写祭文一篇,悼申公。抄录后,与纸钱香烛一同射入关内。”
“诺!”
“再传令:三日内,我军不大举进攻。给关内……足够的时间。”
庞统会意,低声道:“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刘昭望向关墙,目光如刀:“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等它发芽。”
当日下午,数百份祭文和纸钱香烛被射入关内。
祭文言辞恳切,追忆申耽早年善政,痛斥天师道暴虐,并再次重申报仇誓言。有些纸钱飘入寻常百姓家,被悄悄收起。
关内气氛愈发诡异。
杨任加大了巡查力度,当街斩杀了两名“散布谣言”的士卒。但血腥镇压并未止住暗流,反而让不满发酵。
第二日深夜,关内西粮仓突然失火——并非申耽余党所为,而是几名对天师道早已不满的低级军官故意纵火,虽被迅速扑灭,却让杨任惊出一身冷汗。
第三日,关墙守军中发生小规模械斗。一队申耽旧部与天师道护法军冲突,死伤十余人。杨任以铁腕镇压,将双方为首的二十人全部斩首。
人头滚滚落下时,关墙上不少士卒别过了脸。
仇恨的种子,正在裂缝中扎根。
刘昭立在土山顶,看着关内偶尔腾起的黑烟,听着随风飘来的隐约哭喊。
他身后,法正轻声道:“分化已成。如今关内,人心已散。”
庞统冷笑:“杨任杀得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现在只差……最后一推。”
郭嘉望向天色:“三日期限将至。少主,是否按申耽原计划,明夜子时……”
刘昭摇头:“计划已泄,杨任必有防备。明夜不攻。”
“那……”
“等。”刘昭转身下山,“等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夜幕再次降临。
关墙内,一座被严加看守的宅院中,申耽长子申仪跪在灵位前,眼中是刻骨的恨。
门外,天师道修士的脚步声往复不断。
他握紧了袖中一把淬毒匕首。
父亲,不会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