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生死一线
血光如流星般坠落。
血冥真人站在阵法边缘,暗红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扫过血色光罩,又看向光罩中央的清玄,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燃烧生命本源,布置‘阴阳逆乱’之阵。”他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小子,你倒是舍得。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清玄没有回答。他单膝跪在阵法中心,右手按在地面的主符文上,鲜血从指尖不断涌出,注入阵法。每注入一滴血,光罩就凝实一分,内部的空间扭曲就加剧一分。
阴阳逆乱之阵,是清玄从圣祖传承中学到的禁忌阵法。它不具攻击性,也不具防御性,它的唯一作用是:制造一个临时的、完全混乱的能量场。
在这个能量场内,一切常规的感知、追踪、锁定手段都会失效。空间坐标紊乱,时间流速异常,能量属性颠倒。除非布阵者主动解除,或者被更强大的力量从外部强行击破,否则阵法将持续运转,直到布阵者的生命本源燃烧殆尽。
这是一个以命换时的阵法。
“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血冥真人向前迈出一步。
就在他的脚即将踏入光罩范围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光罩边缘的血色符文骤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的脚挡在外面。更诡异的是,屏障接触他脚掌的地方,竟然开始“侵蚀”——不是物理破坏,而是概念的混乱。他的脚时而感觉冰冷刺骨,时而感觉灼热难耐,时而感觉像踩在棉花上,时而又感觉像踩在刀刃上。
“有趣。”血冥真人收回脚,脸上的玩味更浓,“竟然能将混乱规则具现到这种程度。看来圣祖真的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传给你了。”
他不再急于进入,而是绕着光罩缓缓踱步,纯黑的眼睛仔细观察着阵法的每一个细节。
清玄保持跪姿,全身肌肉紧绷。
他知道,血冥真人在寻找阵法的破绽。阴阳逆乱之阵虽然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它最大的弱点在于:阵法的运转完全依赖布阵者的心神支撑。一旦布阵者分心、动摇、或者心神崩溃,阵法就会出现漏洞。
而他此刻的状态,已经濒临极限。
燃烧生命本源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爆发,更是对神魂的持续煎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剥离,记忆开始模糊,感知开始扭曲。如果不是《幽冥弈心诀》的“寂无”心境支撑,他可能已经崩溃。
但即便如此,他也撑不了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要么阵法自动解除,要么他油尽灯枯而死。
“小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血冥真人停下脚步,站在光罩正前方。
“你主动撤去阵法,将圣祖的三枚本源晶体交出来,再把那个女孩的位置告诉我。”他的声音中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我可以饶你不死,甚至可以收你为徒。你拥有圣祖的传承,拥有混沌印记,还有初步成型的阴阳之力——这些都是万中无一的资质。跟着我,百年之内,我保你成就金丹,五百年内,冲击元婴。如何?”
清玄抬起头,看着光罩外的血冥真人,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收我为徒?然后像对待小雅一样,把我当成实验品?还是像对待圣祖一样,等到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一口吞掉?”
血冥真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冷冷道,“你以为这个破阵法真能挡住我?我之所以没有强行破阵,只是不想损伤那三枚本源晶体。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掌心处,一团暗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火焰中,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组合、崩解、重组。那是血冥真人的本命真火——“血煞金炎”,融合了血煞之力的霸道和金属性的锋锐,专破各种屏障禁制。
火焰脱离手掌,缓缓飘向光罩。
在接触到光罩的瞬间,火焰没有爆炸,也没有冲击,而是开始“渗透”。它以极其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光罩的能量结构。
清玄能感觉到,阵法的压力陡然增大。
血煞金炎不仅在对阵法施压,更是在对他施压。每一丝火焰的渗透,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神魂深处。
“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七窍同时溢出鲜血。
但他的手依然稳稳按在主符文上,鲜血的流速甚至加快了。
“还挺能扛。”血冥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变成更深的冷意,“那就看看,你能扛多久。”
他左手也抬起,第二团血煞金焰燃起,飘向光罩的另一侧。
双重侵蚀。
清玄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撕裂。一部分在坚守阵法,一部分在对抗侵蚀,还有一部分……开始浮现出不属于他的记忆。
那是圣祖的记忆碎片。
这一次,不再是山巅仰望的画面,而是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场景:
一个密室中,幽冥圣祖手持刻刀,在自己身上刻画符文。每一刀下去,都带起血肉,但圣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某种虔诚。
“道在身中……身为炉……魂为火……炼尽凡胎……方见真我……”
他在进行某种禁忌的自我改造,试图以肉身承载混沌与纯阳的融合。
画面破碎。
又一段记忆:
突破失败的瞬间,圣祖的意识分裂成无数碎片。其中一片碎片坠入黑暗,被一个年轻修士悄悄收起。那个年轻修士的脸,与眼前的血冥真人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年轻,眼中的狂热更加纯粹。
“师父的力量……总有一天,我会继承它……然后超越它……”
那是年轻时的血冥真人,在圣祖突破失败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夺取传承的决定。
画面再转:
一个昏暗的地下室中,数十个孩童被关在铁笼里。血冥真人站在笼外,面无表情地将各种药剂注入他们体内。有的孩子当场爆体而亡,有的变成畸形怪物,只有极少数勉强活下来,但也都痛苦不堪。
而其中一个笼子里,关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她蜷缩在角落,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眼中满是恐惧,却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那是小雅。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清玄的意识防线。
他的眼睛时而变成圣祖那种看透一切的沧桑,时而变成血冥那种疯狂的贪婪,时而又变回自己挣扎的清明。
“不……我是清玄……我不是圣祖……也不是血冥……”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意识清醒了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血冥真人想侵蚀阵法,那就让他侵蚀。
但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引导。
清玄开始有意识地放松对阵法某一区域的掌控。那里,正是两团血煞金炎渗透最深的区域。
失去掌控的阵法区域,能量结构开始自发调整,试图抵抗侵蚀。但阴阳逆乱之阵的特性是“混乱”,它的抵抗方式不是加固,而是……更加混乱。
于是,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两团血煞金炎渗透的区域,突然开始疯狂扭曲。火焰中的符文被强行打乱重组,能量属性在阴阳之间反复横跳,温度时高时低,颜色时金时红。
这种混乱反过来影响了血冥真人对火焰的控制。
“嗯?”血冥真人眉头一皱,察觉到不对劲。
他试图收回火焰,但已经晚了。
混乱的能量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抓住了那两团火焰,开始反向侵蚀。火焰中的血煞之力被分解为最基础的阴阳二气,然后被阵法吸收,成为维持阵法运转的养分。
“好小子!”血冥真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竟然能想到这种破局之法。看来我小看你了。”
他不再保留,双手同时掐诀。
“血煞金炎·千莲绽!”
话音落下,两团火焰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火花,如莲花般在光罩表面绽放。每一朵火花都在疯狂侵蚀阵法,试图从四面八方同时突破。
这是全方位的饱和攻击。
清玄的压力瞬间倍增。
他能感觉到,阵法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承受冲击。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而他自己的状态,也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开始发黑,连痛觉都变得迟钝。只有那一点执念还在支撑:再坚持一会儿……让小雅跑得更远一点……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瞬间,异变再生。
怀中,那枚圣祖留下的本源晶体碎片,突然亮起了幽暗的光芒。
光芒透过衣襟,映照在他的胸口,然后……渗入了他的体内。
清玄感觉到一股清凉而庞大的力量涌入经络,迅速修复着伤势,补充着消耗。更重要的是,这股力量中蕴含着圣祖对“混沌”和“阴阳”的最终感悟。
他“看”到了。
看到了圣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失败的反思,对道的重新理解。
“我错了……混沌不是工具……阴阳不是目标……它们都是‘道’的显现……而‘道’……在众生心中……”
“血冥也错了……他以为吞噬我就能超越我……但他不明白……真正的超越不是力量的叠加……而是认知的升华……”
“孩子……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话……记住……你的路不在模仿任何人……而在你自己的脚下……”
光芒散去。
晶体碎片化作粉末,从清玄指间滑落。
但它留下的感悟,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意识深处。
清玄缓缓睁开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明,无比深邃。
他看懂了阴阳逆乱之阵的本质——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防御或困敌阵法,而是一个“测试”。
圣祖留下这个阵法,不是为了传授战斗技巧,而是为了测试传承者是否真正理解了“混乱”与“秩序”、“毁灭”与“创造”的平衡。
而此刻,清玄理解了。
他松开按在主符文上的手,缓缓站起。
失去鲜血注入,阵法的光芒开始黯淡。但清玄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抬起双手,左手凝聚星辉,右手凝聚黑暗,然后……在胸前合拢。
星辉与黑暗交融,化作一个灰色的光球。
光球旋转,散发出奇异的波动。那波动与阴阳逆乱之阵的混乱能量场产生了共鸣。
“以秩序为基……以混乱为用……阴阳轮转……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