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视界大厦59层,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高桥远介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背对着正在死去的太阳。
光线从他身后涌来,为他的身形镀上一层模糊的、颤动的暗红色光边,却让他的面孔彻底隐没在阴影里,只剩下一双眼睛,反射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冷得像深潭底部的黑曜石。
安室透坐在他对面,正对着窗,也正对着那片正被黑暗缓缓吞噬的、庞大而破碎的东京都。
夕阳的光毫无遮挡地打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眉宇间每一丝疲惫的纹路,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嘴唇因紧绷而失去的血色。
他穿着那身惯常的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一丝不苟的伪装此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坐得笔直,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刻进骨子里的警备姿态,但肩膀的线条却泄露出一种沉重的、近乎垮塌的乏力。
风声在59层的高度被放大,成为持续的低吼,从窗户缝隙挤压进来。
远处,东京塔的轮廓正在渐浓的暮色中亮起第一串灯光,像一串被随意抛洒在暗蓝天鹅绒上的碎钻,精致而疏离。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混凝土空间的空旷拉得细长、粘稠。
安室透的目光,如同两柄磨钝了却仍不肯放弃的探针,长久地、固执地停留在远介阴影中的脸上。
那眼神里混杂的东西太多:审视、不解、压抑的愤怒、深藏的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的渴望。
他看了太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被地平线吞没,城市正式坠入灯火通明的夜晚。
远介身后,东京的夜生活像一头巨兽缓缓苏醒,流淌的光河开始奔涌,但那繁华的光污染却丝毫无法侵入这59层的冷寂。
“你这次,让日本公安来抓我。”远介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持续近十分钟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薄刃,精准地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是擅自行动,对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确凿无疑的重量,砸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激起轻微的回音。
安室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微笑,但肌肉只是僵硬地牵动了一下,最终化为一抹更深沉的苦涩,凝固在嘴角。
“你还真是……”他开口,声音因为长久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信誓旦旦。仿佛什么……都逃不出你的预料。”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59层高空特有的、微凉的凛冽。
“是我干的。我让日本公安,让风间拿下你。甚至……”
他欲言又止。目光飘向窗外某盏骤然亮起的霓虹,又迅速收回,重新钉在远介身上。
那未竟的话语,像一颗无形的铅块,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远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冰冷的自嘲。
“甚至想干掉我,对吗?透子。”他慢悠悠地吐出那个亲昵却充满讽刺的称呼:“抢在所有人,所有势力之前,杀了我。一劳永逸,永绝后患。对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精准地敲进安室透试图隐藏的意图深处。
安室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那苦涩的笑意彻底蔓延开,浸透了他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