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音在通讯室里回荡。
老大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他的背心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寒冷。
他听懂了远介的潜台词。
那不是邀请,不是命令,而是一颗种子。
一颗种在他这种亡命徒心里,迟早会生根发芽的、关于“下一次”的种子。
等钱花完了呢?
等刺激的阈值越来越高呢?
等平凡的日子变成另一种折磨呢?
到那时,今夜这场盛宴的记忆,会不会变成最诱人的毒药?
老大放下电话,点了一支烟。
通讯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老二冲了进来,左手里攥着一大捆钞票,右臂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但他脸上是纯粹到极点的、孩童般的狂喜。
“老大!你看!三千万美元!真他妈是三千万美元!”他把钱举到老大面前,崭新的纸币散发着油墨的香气:“我能把我妈的病治好了!我能把我妹妹从那个混蛋手里赎出来了!我能——”
他停住了,因为看到了老大脸上的表情。
那不是狂喜,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
“老大?”老二的声音小了下去。
老大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盘旋上升,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分完了?”他问。
“快分完了。”老二说,“后勤组在登记,每个人领钱签字按手印。规矩都懂,出去后各走各的,这辈子不再联系。”
“嗯。”老大点头,掐灭烟头,“那就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老二的肩膀——避开受伤的那边。
“然后呢?”
老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
洞穴里的喧嚣已经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满足的寂静。那是野兽吃饱后,慵懒地舔舐爪子的声音。
“然后,”老大最终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然后我们看看,这个被我们亲手炸出一个窟窿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推开门。
钱山已经矮了一大截,但依旧在惨白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淡青色的光。
三百多人,此刻或坐或站,每个人手里都抱着、捧着、甚至用嘴叼着自己的那份“未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亲吻钞票,有人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喃喃自语。
这是他们的胜利。
这是他们的救赎。
这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血淋淋的明天。
老大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两个箱子前——三千万美元,装满了四十个标准砖块。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捆,掂了掂重量。
很轻。
轻得不像能买下一条人命的东西。
但也很重。
重得足以压垮一个人后半生的所有安宁。
他抬起头,看向洞穴穹顶。
在视线无法穿透的三十米岩层之上,东京的夜空应该已经被横须贺方向的火光染红。
而更远的地方,在那个他们永远触及不到的世界里,一场由今夜这场爆炸引发的风暴,正在疯狂酝酿。
老大突然笑了。
不是疲惫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真正属于亡命徒的、豁出去的、疯狂的笑。
“倾家荡产。”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摇头。
不。
真正要倾家荡产的,从来不是大老板。
而是这个,即将被彻底颠覆的旧世界。
他扛起一个箱子,转身,走向撤离通道。
身后,金钱的圣殿还在静静燃烧。
而前方,漫长而未知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