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轻一重,是紧急联络信号。
苏婉清立刻起身,走到门后,从猫眼看出去。然后她打开门。
林墨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有人让我交给您。”
陈朔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没有署名,封口用胶水粘着。他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船在东路遇检,有惊无险。货在第三站。”
没有落款。
陈朔的心沉了下去。船——顾文渊坐的“金陵号”。东路——从金陵到镇江的航线。遇检——被检查了。有惊无险——通过了。货——指顾文渊。第三站——第三站是什么?
“谁给你的?”陈朔问林墨。
“一个小孩。”林墨说,“我在画室整理画具,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跑进来,说有人让他把这个交给‘画画的林先生’。我问是谁让送的,他说是个戴眼镜的叔叔,给了他一毛钱。”
“戴眼镜的叔叔……”陈朔想起松本戴眼镜,“长什么样?”
“小孩说记不清了,就说戴眼镜,穿深色衣服。”林墨说,“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小孩,让他带我去找那个人,但他说那人送完信就走了。”
陈朔让林墨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别紧张。”陈朔说,“这封信不是威胁,是报信。有人在告诉我们顾文渊的情况。”
“是谁?”苏婉清问。
陈朔没有回答。他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工整的钢笔字,用的是常见的民生墨水,纸是普通的信纸。没有特征,无法追踪。
“船在东路遇检,有惊无险。”陈朔重复着这句话,“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顾文渊的船确实被检查了;第二,他通过了检查,暂时安全。”
“谁检查的?”苏婉清问。
“可能是海关,可能是日军,也可能是影佐的人。”陈朔说,“但既然‘有惊无险’,说明检查是例行公事,或者顾文渊的伪装很成功。”
“那‘货在第三站’呢?”林墨问,“第三站是什么?”
陈朔走到地图前,找到金陵到镇江的航线。长江航线上的主要停靠点:下关码头(金陵)——栖霞山——龙潭——镇江。
“从金陵到镇江,中间有两个主要停靠点:栖霞山和龙潭。”陈朔说,“如果下关是第一站,栖霞山是第二站,龙潭就是第三站。”
“顾文渊在龙潭下船了?”苏婉清惊讶。
“不一定下船,但可能在那里有安排。”陈朔说,“送信的人知道这个细节,说明他要么在船上,要么在检查站有人。”
他想起松本敲手表提示的方向——正东和东偏北。龙潭在金陵的正东方,镇江在东偏南。
“第三站……龙潭……”陈朔忽然明白了什么,“如果顾文渊在龙潭有接应,那么从龙潭可以走陆路去苏州,不一定非要在镇江转车。”
“这样更安全?”苏婉清问。
“更隐蔽。”陈朔说,“如果影佐的人在镇江码头守株待兔,等不到人。但他们想不到顾文渊提前在龙潭下船了。”
“送信的人是在帮我们。”林墨说。
“也是在展示能力。”陈朔说,“他能知道船上的检查情况,知道顾文渊的具体安排,还能精准地把信送到林墨手里。这说明他对我们的网络有一定了解。”
“松本?”苏婉清猜测。
“有可能。”陈朔说,“但如果是松本,他为什么要帮我们?动机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书房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陈朔拿起纸条,又看了看那行字。然后他拿起松本的名片——林墨在调查时弄到的,上面写着:松本健一,东亚兴业株式会社,金陵办事处主任,地址新街口中山大厦706室,电话2468。
“明天。”陈朔做出决定,“明天我去见松本。”
“直接去?”苏婉清担忧地问。
“以谈生意的名义。”陈朔说,“既然他给我们送了信,不管是善意还是试探,我们都应该回应。而且,我们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关于‘棋手’,关于影佐的系统,关于他在金陵的真正目的。”
“我跟你一起去。”苏婉清说。
“不,你留在外面。”陈朔说,“如果我有事,你需要接应。而且你要继续调查‘镜像资本’和‘东亚兴业’的背景,看看能不能从其他渠道找到线索。”
林墨开口:“陈先生,我能做什么?”
陈朔看着这个年轻的画家。林墨很勇敢,但经验不足。不过有时候,生面孔反而是优势。
“你继续准备画展。”陈朔说,“正月十五在夫子庙的画展,要办得隆重一些。邀请文化界的人,也邀请日本人——包括松本,如果可能的话。这是公开活动,也是观察的好机会。”
“好,我这就去准备。”林墨站起来。
“等等。”陈朔叫住他,“注意安全。如果有人问起今天这封信,就说是一个朋友托你转交的普通信件,你不知道内容。”
“我明白。”
林墨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陈朔和苏婉清。
苏婉清看着陈朔,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陈朔问。
“我在想……”苏婉清轻声说,“如果松本真是‘棋手’的人,如果‘棋手’真如墨痕所说,是一个不直接参与战争、却通过资金和情报左右局势的势力……那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控制金陵?还是更大的目标?”
陈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1940年的金陵,表面上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日本人占领了城市,但并未完全控制人心。汪伪政府成立不久,根基不稳。抗日力量在地下活动,联统党在夹缝中生存。还有国际势力在暗中观察,商人逐利而来,间谍渗透其中。
而在这复杂的棋局中,又多了一个神秘的“棋手”。
“我不知道他们的最终目的。”陈朔说,“但我知道一点:无论他们是谁,无论他们想做什么,他们都会把金陵当作棋盘,把所有人当作棋子。而我们……”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
“而我们,必须从棋子变成棋手。至少,要看清这盘棋的全貌。”
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会看清的。”她说,“你总是能看清。”
陈朔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这次的对手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影佐是明面上的敌人,他的体系和方法可以分析。但“棋手”是暗处的存在,目的不明,手段未知,连是敌是友都难以判断。
松本是一个窗口,一个可能接触“棋手”的窗口。
明天的会面,将是一次危险的试探。他必须小心,既不能暴露“辰砂”的身份,又要获取足够的信息。
还有那个敲手表的暗号,他需要想明白真正的含义。
陈朔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松本健一:
1. 东亚兴业株式会社负责人
2. 可能为“棋手”工作
3. 了解顾文渊撤离细节(送信)
4. 敲手表传递信息(3、2)
5. 穿棕色皮鞋(警告对象)
6. 与影佐有接触(宴会厅交谈)
他看着这份清单,尝试找出其中的逻辑。
一个为“棋手”工作的人,为什么要帮顾文渊?为什么要提示陈朔?为什么要接触影佐?
除非……“棋手”的目的不是单纯帮助某一方,而是在平衡各方势力,让博弈继续?
陈朔想起博弈论中的概念:在多方博弈中,有时候维持平衡比让某一方获胜更符合某些参与者的利益。比如,如果日本人完全控制金陵,其他势力就没有活动空间了。但如果抗日力量太强,日本人可能会加大镇压。最理想的状态是双方势均力敌,持续对抗,这样第三方才有机会。
“棋手”会不会就是这样的第三方?他们不希望任何一方彻底获胜,而是希望战争持续,混乱持续,这样他们才能从中获利?
如果是这样,那么松本帮助顾文渊逃离,是为了保存抗日力量;他接触影佐,是为了了解日方计划;他测试陈朔,是为了评估新的变量。
而敲手表的暗号……可能是在提示某种平衡点。
三点钟方向,两点钟方向。如果三点代表日方,两点代表抗日力量,那么3、2可能是在说:目前日方势力占三分,抗日力量占两分。
或者更具体:日方有三个主要优势,抗日力量有两个主要优势。
陈朔摇摇头。猜测太多,证据太少。
他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就在明天的会面中。
“早点休息吧。”他对苏婉清说,“明天会很忙。”
“你也是。”
苏婉清离开书房后,陈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金陵的夜色。
这座城市,他来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绘制了文化生态图谱,建立了“野草春雨”网络,启动了蜂巢免疫模型。但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开始。
影佐的系统正在建立,松本的棋局已经展开,“棋手”的影子若隐若现。
而他,必须在这场复杂的多维博弈中,找到那条唯一能通向胜利的路。
窗外的街道上,一个巡逻的日本兵走过,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响,像是敲击,像是在传递某种密码。
陈朔闭上眼睛,让听觉敏锐起来。
一、二、三、四……
步伐规律,没有异常。
他睁开眼,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太敏感了,连脚步声都在联想。
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城市,敏感也许正是生存的必需。
他回到桌边,开始准备明天见松本的说辞。商人该说什么,该问什么,该如何表现得不卑不亢又不引人怀疑。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工整而清晰。
夜色渐深,金陵沉入睡梦。
但有些人,注定无眠。
“第七卷第四章·密码与困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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