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亥时三刻,清心茶社后院密室。
陈朔推门进去时,周明远正对着煤油灯仔细审视一份文件。见他进来,周明远没有抬头,只将文件推过来:“影佐办公室今天下午流出的,文化界重点观察对象的最新评级。”
陈朔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这是一份手抄的名单,约三十余人,名字后面标注着字母和数字代号。周明远的名字排在第七位,标注是“B-2”——根据之前掌握的情报体系,B类代表“需引导利用”,数字2代表“当前配合度”。
“你的评级升了。”陈朔抬眼,“上个月还是B-3。”
“托陈先生的福。”周明远语气平淡,“‘野草春雨’网络的活动痕迹,让影佐认为文化界正在‘良性转型’。他认为我是这种转型的关键推动者。”
陈朔在对面坐下。这就是周明远的价值所在——他在影佐的棋盘上有一个明确且受重视的位置。作为影佐“金陵文化振兴计划”中重点拉拢的对象,周明远可以接触到许多旁人无法接触的信息和人物。
“所以明天晚上,”陈朔将一份时间表推过去,“你的行动会更自然,也更关键。”
周明远展开纸张。上面是精确到秒的行动序列,与给其他人员的版本不同,这份表更简洁,只标注了三个关键节点:
19:06:30 抵达文德桥东侧观礼区(影佐办公室安排的嘉宾位置)
19:07:10 发出预警(以“发现异常人群移动”为由)
19:08:00 协助引导疏散(以“文化界代表”身份)
“观礼区?”周明远挑眉,“影佐办公室给我发了请柬,但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推掉了。”
“现在需要你‘突然好转’。”陈朔说,“明天下午三点,你会收到影佐办公室的紧急通知——因临时有重要外宾出席,需要增加文化界代表在场。这个通知我们已经安排好了。”
周明远沉默片刻:“位置在文德桥东侧……那是影佐巡视路线的必经之处,也是爆炸点的下风向。”
“对。”陈朔点头,“那个位置有三个优势:第一,在影佐的视线范围内,你的示警他会直接看到;第二,远离爆炸核心区,相对安全;第三,周围有其他嘉宾,你的行为有目击者。”
“示警内容呢?”
“就按你真实看到的来。”陈朔说,“根据我们的监控,‘棋手’小组会在爆炸前三分钟,安排一批人伪装成狂热民众向影佐方向涌动,制造‘热情迎接’的假象。这批人里混着两个携带手榴弹的刺客。你需要做的,就是在人群开始涌动时,向最近的保镖指出‘那几个人动作不太对’。”
周明远皱眉:“影佐的保镖会相信我吗?”
“这就是你的评级从B-3升到B-2的意义。”陈朔平静地说,“在影佐的评估体系里,你是‘可争取的文化界代表’,你的预警他会重视。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通过其他渠道,让保镖队伍今晚收到‘可能有伪装成民众的袭击者’的情报。你的预警会成为这个情报的验证。”
周明远看着时间表,脑中快速推演:“如果预警成功,影佐会欠我一个人情。如果失败……”
“没有失败选项。”陈朔打断他,“因为预警一定会成功。我们安排的人会确保那批‘狂热民众’在接近到危险距离前,就被保镖队伍拦截。你的预警会成为拦截行动的合理依据。”
密室陷入短暂的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陈先生,”周明远放下时间表,“这场戏演完之后呢?我获得了影佐更多信任,然后呢?”
“然后你在‘金陵文化振兴计划’中的话语权会提升。”陈朔说,“影佐会给你更多资源、更多权限。你要用这些资源和权限,做两件事:第一,保护真正有骨气的文化人;第二,在我们的‘野草春雨’网络中,开辟更多合法活动空间。”
他顿了顿:“这就是你的独特价值——在敌人的体系里,占据一个可以做事的位置。这个位置,我们的人拿不到,普通文化人守不住,只有你可以。”
周明远苦笑:“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是走在两根钢丝之间。一边要维持影佐的信任,一边要保护抗日的火种。这根钢丝,不知道还能走多久。”
“能走多久就走多久。”陈朔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但你不是一个人在走钢丝。我们构建的整个系统,都在为你提供支撑——情报支持、人员配合、危机预案。你每次看似冒险的举动,背后都有十次推演和三种备选方案。”
他转过身:“周先生,我理解你的压力。但这就是我们选择的道路——不是简单的对抗,而是复杂的博弈。在博弈中,有些棋子必须在明处,有些必须在暗处。你是明处最重要的那颗棋子,但你背后有整个暗处的棋盘。”
周明远也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夫子庙区域:“明天的行动,我需要知道所有的暗处安排。不是细节,是架构——这样当我站在明处时,才知道暗处有多少支撑。”
陈朔点头,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第一支撑点,望淮楼对面茶楼的二楼,我们的人在那里监控整个区域,有紧急通讯设备。如果你被扣押或出现其他意外,他们会启动预设的营救程序——不是武力营救,而是通过关系网施压释放。”
“第二支撑点,文德桥西侧的灯笼摊位,摊主是我们的人。如果你需要传递信息或需要掩护,可以在他那里买一盏特定的灯笼——红色鲤鱼图案的那盏。”
“第三支撑点,”陈朔的手指移到秦淮河上,“‘秦淮春’画舫附近有两艘小船,船夫是我们的人。如果出现最坏情况需要紧急撤离,你可以跳河——当然最好不要到这个地步,但要有准备。”
周明远一一记下。这些支撑点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安全感——不是绝对的安全,而是在危险中有路可退的安全。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明天晚上,如果一切顺利,我成功示警并获得影佐嘉奖……这会不会让联统党内部的同志对我产生怀疑?”
“这就是为什么要有‘双重记录’。”陈朔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明天晚上的完整经过,会有两个版本记录。第一个版本,是你向组织汇报的版本——如实记录所有细节,包括与我们的配合。这个版本只有极少数核心同志能看到。第二个版本,是公开版本——你‘临危不惧、挺身而出’,但没有与任何人配合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