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而且,顾文渊同志撤离前,已经为你做了组织内的铺垫。现在联统党在金陵的同志都知道,你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有些行为可能看起来暧昧,但都是为了大局。”
周明远点点头。顾文渊的安排他清楚,这也是他愿意承担这个角色的原因之一——组织有理解,同志有信任。
两人重新坐下。陈朔为两个杯子续上茶:“周先生,明天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需要调整。”
“调整?”
“更密切的合作,但更隐蔽的联系。”陈朔说,“你获得影佐更多信任后,能接触到的情报层级会更高。我们需要建立更安全、更高效的传递渠道。同时,你推动的文化活动,我们可以提供更深入的内容支持——不是简单的抗日宣传,而是有文化深度、能真正打动人的作品。”
周明远思考着:“比如?”
“比如,我们可以合作办一份《金陵文化》杂志,你任主编,我们提供高质量的稿件——历史研究、文学创作、艺术评论,表面不涉政治,但字里行间都是民族气节。这样的杂志,影佐会支持,因为它符合他的‘文化振兴’理念;而我们要传达的声音,也能借此传播。”
这个提议让周明远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条可行之路——在敌人的框架里,做我们的事。
“还有,”陈朔继续说,“你可以继续推动成立的‘金陵文化遗产保护会’,以保护古建筑、古籍、传统技艺为名,将一批有骨气的学者、匠人组织起来。这个组织可以成为‘野草春雨’网络的合法外壳。”
周明远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这些构想都很实际,也都有操作空间。最重要的是,它们都符合他在影佐体系中的“人设”——一个致力于文化复兴的爱国学者。
“陈先生,”他放下茶杯,“这些事情,我们可以一件一件做。但前提是,明天晚上要过关。”
“对。”陈朔看看怀表,“子时了。你该回去了。明天下午三点,你会收到‘紧急通知’。收到后,给影佐办公室回电话,表示‘深感荣幸,一定准时出席’。”
周明远起身,穿上大衣:“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最后一件事。”陈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粒褐色药丸,“如果出现极端情况——被扣押审讯、面临酷刑,吞下这个。它会让你出现严重心脏病症状,争取送医机会。医院里有我们的人。”
周明远接过药丸,小心收好。他没有问怎么用,什么时候用——这些他都懂。
“保重。”他说。
“保重。”
周明远离开后,陈朔在密室里多待了十分钟。他重新检查了所有安排,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疏漏。
周明远明天晚上的行动,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他的示警不仅是为了保护影佐,更是为了在影佐心中植入一个概念:周明远这个人,不仅有用,而且忠诚可靠。
这个概念一旦植入成功,周明远就能在影佐的体系中获得更大空间。而这个空间,将成为“野草春雨”网络最坚固的保护壳。
陈朔想起申城时期的经验——最有效的隐蔽,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在敌人的视野里有一个合理解释的存在。周明远就是这个“合理解释的存在”。
他吹灭煤油灯,走出密室。茶社的伙计已经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听到开门声也只是动了动,没有醒来。
子时二刻的金陵,寂静中透着紧张。明天就是元宵节,夫子庙的灯会即将开始。而在那璀璨的灯火下,一场多方博弈即将上演。
陈朔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脑中最后一次推演整个计划。从“棋手”小组的行动,到影佐的反应,到周明远的介入,到自己的补位……每一个环节都要严丝合缝。
这不是简单的阻止一场刺杀,而是一次精密的系统操作——通过有限介入,影响复杂系统的走向,同时为自己一方的各个节点争取更有利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薄云遮住,星光稀疏。
明天会是一个晴天吗?
不重要。无论什么天气,戏都要开场。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当好一个演员,更要当好这个舞台的暗中导演。
安全屋的灯光已经可见。陈朔加快脚步,心中已开始规划明天之后的步骤——无论明晚结果如何,系统都要继续进化,网络都要继续扩展。
这就是“镜像城市”的真正含义:不是一个静止的结构,而是一个不断生长、不断适应、不断升级的生命系统。
而这个系统,正在金陵的土壤中扎根、蔓延。
“第七卷第十章·明暗之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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