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可能。”陈朔摇头,“顾、马这些人是旗帜,太显眼。真正负责具体执行的,往往是更低调、更不引人注意的人。”
他看向林墨:“档案里的小组成员名单,除了几位名家,还有谁?”
林墨努力回忆:“有……史学系的两位助教,图书馆的编目员,还有……记录员许慎之。”
“许慎之。”陈朔重复这个名字,“当时他二十八岁,金陵大学助教,担任小组记录员。这个身份很微妙——他能接触到所有会议记录、分工方案,但又不像顾颉刚那样站在聚光灯下。”
林墨想起许慎之书房里那些整齐的笔记,严谨的治学习惯。如果真有一个人,能把文献藏匿的详细信息系统地记录下来,那许慎之确实符合条件。
“但松本为什么突然调查这个?”林静提出疑问,“这毕竟是六年前的事了。”
陈朔走到地图前:“松本在调查墨痕带来的照片时,可能发现了更深层的线索。那张照片关乎1939年影佐与周佛海的秘密会面,而那个时间点,正是南京文化界在战乱后试图重建、同时又面临新压力的时期。”
他转过身:“也许松本认为,战前藏匿的文献里,有关于那个时期更真实的记录。或者……那些文献的藏匿网络本身,就是某种抵抗形式的雏形。”
房间里安静下来。这个推测如果成立,那么许慎之现在的处境就非常危险。松本在查他,松本失踪后,调查可能还在继续。
“我们需要提醒许慎之。”陈朔做出决定,“但不能直接说。林墨,你明天去见他,用讨论杂志插图的理由,旁敲侧击。”
“怎么说?”
陈朔想了想:“你就说,在整理战前金陵风光的老照片时,发现很多建筑在战后变了样。问他,作为研究金陵诗史的学者,知不知道战前有没有系统记录城市风貌的文献,现在还能不能找到。”
林墨记下。这样问,既符合他的工作,又能试探许慎之的反应。
“如果他承认知道,或者表现出警惕呢?”
“那就告诉他,最近有些日本学者也在找这类资料。”陈朔说,“提醒他,旧纸堆里的东西,有时候翻出来是宝,有时候翻出来是祸。”
这是隐晦的警告。许慎之如果真是“缮写人”,应该能听懂。
傍晚七点,中华门外土地庙。
煤油灯已经点亮,三十几条长凳坐满了人。孙老汉坐在供桌旁,看着堂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拉黄包车的老赵,卖菜的王婶,码头扛包的小顺子,还有那个总坐在角落、膝盖上放着破布袋的修鞋匠老王。
他今天心神不宁。下午收旧货的“破烂王”传了话,只有一句:“今晚加‘岳母刺字’,说‘人不能忘本’。”
他不知道这话是谁让传的,只知道传话的人之前帮他修缮过这个破庙,给他置办了桌椅煤油灯。那是恩情,要还。
更让他不安的是,庙门口多了两个生面孔,靠在墙边抽烟,眼睛不时往里面瞟。不是街坊,气质也不像听书的。
孙老汉定了定神,一拍醒木。
“列位看官,今日不说《水浒》,也不说《岳飞》。咱们说一段古时候的典故——岳母刺字。”
堂下有些骚动。往常孙老汉都说演义小说,今天怎么说起正史典故了?
“话说北宋末年,金兵南侵,山河破碎。河南汤阴有个后生叫岳飞,自幼习武,胸怀大志。他的母亲姚氏,是个深明大义的妇人。”
孙老汉慢慢讲着,讲岳母如何在家贫的情况下教子读书,如何在国家危难时鼓励儿子从军。讲到刺字那段时,他格外详细:
“那一晚,岳母将岳飞叫到跟前,说:‘儿啊,如今国难当头,好男儿当为国效力。娘怕你年少,日后富贵了,忘了根本。今日在你背上刺四个字,你要牢记一生。’”
“岳飞跪地,褪去上衣。岳母取来绣花针,在灯上烤了,蘸上墨汁,一针一针,在儿子背上刺下‘精忠报国’四个字。每刺一针,岳飞的身子就颤一下,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堂下鸦雀无声。有人抹眼泪。
“刺完了,岳母泪流满面,说:‘疼吗?’岳飞答:‘不疼。娘刺的不是字,是儿的心。’”
孙老汉停在这里,目光扫过全场。他看到角落里的老王微微点头,小顺子握紧了拳头,老赵眼圈发红。
他继续说:“后来岳飞从军,屡立战功,成为一代名将。但他一生谨记背上的四个字,不敢忘本。直到风波亭蒙冤,临刑前,他撕开衣服,露出背上已经模糊的字迹,仰天长啸:‘天日昭昭!’”
故事讲完了,但孙老汉没停。
“列位,”他声音低沉,“咱们说书人有个讲究——说古是为喻今。岳武穆的故事,为什么能传千年?因为里头有些东西,不管什么朝代,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什么东西?”堂下有人问。
“根。”孙老汉说,“人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知道根本在哪里。就像树,根扎得深,才不怕风吹雨打;人记得本,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他顿了顿:“如今世道乱,人心也乱。但越是这样,越不能忘本。这个‘本’,各位自己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里,门口那两个生面孔站直了身子。孙老汉瞥了一眼,话锋一转:
“好了,典故说完了。明日此时,照常说‘林冲雪夜上梁山’!散了吧!”
听众陆续起身。孙老汉收拾东西时,修鞋匠老王慢慢挪过来,递过一个布包:“孙老,上回您让我补的鞋。”
孙老汉接过,沉甸甸的。他点点头,没说话。
老王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布包里不是鞋,是老王要传递出去的东西——也许是信件,也许是钱,也许是别的什么。孙老汉不问,这是规矩。
那两个生面孔走过来。
“老人家,今天这段说得有意思。”其中一个开口。
“瞎说,瞎说。”孙老汉赔笑。
“‘不能忘本’,本是什么?”
“就是老家呗。”孙老汉装糊涂,“我老家河北的,这么多年了,还想着老家的高粱地。”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您这记性真好。明天我们还来听。”
“欢迎欢迎。”
两人走了。孙老汉锁上庙门,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硬硬的,有棱角。不知道是什么,但知道很重要。
重要的是,他把“岳母刺字”说了,把“不能忘本”说了。该听的人,应该都听到了。
至于那两个生面孔……他早就习惯了。这些年,来听书的什么人都有。但只要他还说得动,只要还有人听,他就会一直说下去。
说岳飞,说杨家将,说水浒好汉。
说那些在这个时代,越来越稀缺的东西。
晚上十点,安全屋。
陈朔收到了孙老汉说书场的报告,也收到了李守业绸缎庄被封的消息。两条线同时告急,这意味着敌人对文化界的围剿正在收紧。
“孙老汉那边,暂时安全。”林静汇报,“他说了‘岳母刺字’,也传达了‘不能忘本’的信号。但门口有盯梢的,应该是周佛海派的人。”
“李守业的铺子被封,资金链会受影响吗?”苏婉清问。
“短期会有波动,但李守业有预案。”陈朔说,“他三天前就开始转移账本和现金,现在应该已经转入备用网络。”
他在笔记本上画出示意图:原本以绸缎庄为中心的资金网络,现在要拆解成多个平行的小网络,每个网络只有两到三个节点,彼此隔离。
“修鞋匠老王是第一个测试节点。”陈朔指着图,“他明天要进行第一次传递。如果顺利,其他节点会陆续启动。”
“传递什么?”
“五十大洋,给下关码头识字班的老赵。”陈朔说,“识字班最近压力大,需要钱买课本、灯油。这笔钱不多,但够撑一个月。”
林静担心:“老王可靠吗?”
“李守业考察过。”陈朔说,“老王儿子战死在江阴,他对日本人、汉奸有恨。而且他做的是修鞋,每天接触三教九流,传递东西不容易引起怀疑。”
苏婉清记录着,忽然想起:“许慎之那边,林墨明天去试探。如果确认他就是‘缮写人’,我们怎么保护他?”
这是个难题。许慎之现在处于多重监控下——藤田在学术层面关注他,周佛海派可能在暗中调查他,影佐系统也在观察文化界所有人的动向。
“暂时不能直接保护。”陈朔沉吟,“直接接触会暴露他。只能通过周明远,在文化界的公开活动中,自然地给他增加一些‘保护色’。”
“比如?”
“比如让他在《金陵文化》杂志中承担更多编务工作。”陈朔说,“这样他就有了‘为日方认可的文化事业服务’的公开身份。这个身份虽然难听,但在当下,是一层保护。”
苏婉清明白了:让许慎之成为“合作者”的样子,反而能降低敌人对他的怀疑——谁会想到一个“合作者”是战前文献藏匿网络的核心人物?
“但许慎之愿意吗?”林静问。
“他会愿意的。”陈朔很肯定,“为了保住那些文献,为了完成当年的承诺,他会接受这个角色。”
这就是沦陷区的残酷现实:有时候,你必须扮演自己最厌恶的角色,才能保护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陈朔走到窗前。夜色深重,南京城在黑暗中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
他知道,在这沉睡的表象下,有多少人在清醒地痛苦,有多少人在秘密地行动。孙老汉在说书,老王在修鞋,李守业在转移,许慎之在写诗,周明远在周旋,顾颉刚在坚守……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无声的战争。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复杂的棋局中,找到每一步的最优解。既要前进,又要不暴露;既要保存力量,又要寻找战机。
这很难。但难,才值得做。
因为有些胜利,不在战场上,在时间里;不在枪炮中,在人心深处。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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