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巳时,金陵大学文学院小会议室。
许慎之到得最早。他推开门时,藤田浩二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金陵文化》创刊号的清样稿,手里转着一支红蓝铅笔。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他肩头镀了层淡金。
“许先生,早。”藤田起身,微微颔首。今天他没穿军装,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看起来更像个青年学者。
“藤田先生早。”许慎之在对面坐下,取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他今天特意选了最普通的蓝布长衫,像个最本分的助教。
两人间有种奇特的默契——都知道对方不只是表面身份,但都装作不知道。
“创刊号的排版基本定了。”藤田将清样推过来,“许先生看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许慎之接过来。清样已经按藤田的批注修改过,那些敏感的词汇都被中性表达替代,但核心内容都保留了。纸页间还夹着几张排版示意图,标明文章位置、插图大小、留白空间。
他看得很仔细,偶尔用铅笔在页边做记号。藤田也不催促,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木制棋盘,两罐棋子。
“许先生会下棋吗?”他问,声音很自然。
许慎之抬眼:“略知一二。”
“那正好。”藤田将棋盘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等校对的时间,手谈一局?”
这不是邀请,是试探。许慎之点头:“好。”
黑棋罐推到许慎之面前。他执黑先行,在右上角星位落子。藤田执白,落在左下角星位。
开头二十手都很常规,双方各占大场,构筑模样。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许先生的棋风很稳。”藤田落下一子,“不冒进,不求速胜,讲究厚实。”
“棋如人。”许慎之应了一手,“我性子慢,做事喜欢一步步来。”
“但在某些局面下,过于求稳可能会错过机会。”藤田点入黑棋模样,“比如这里,如果你刚才在这里补一手,我的打入就不会这么轻松。”
许慎之看着棋盘。确实,他刚才太注重外势,忽略了实地。白棋这一手打入,黑棋的形势顿时变得局促。
“藤田先生说得对。”他沉思片刻,选择稳健应对,“但有时候,错过机会不一定就是坏事。保留变化,等待更好的时机,也是一种策略。”
“更好的时机?”藤田笑了,“棋局瞬息万变,时机稍纵即逝。等,可能会等到机会,也可能会等到败局。”
许慎之没接话,落下一子。这一手下得很深,直逼白棋弱点。
藤田挑眉:“许先生这手,可不像求稳的风格。”
“该狠的时候要狠。”许慎之说,“棋局如战场,不能一味退让。”
两人不再说话,专注于棋盘。棋子越落越多,局势逐渐胶着。黑棋实地稍优,白棋外势广阔,胜负要看中腹的争夺。
下到第七十三手时,藤田忽然开口:“许先生,你对战前的金陵文化界,应该很了解吧?”
问题来得突然。许慎之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自然:“当时还是学生,了解有限。”
“但你是顾颉刚先生的学生,还参与了文献抢救小组。”藤田落下一子,声音很平静,“那样的经历,不应该只是‘有限了解’。”
许慎之心里一紧。对方果然查到了。
他落子,声音保持平稳:“只是做些记录、整理的工作。真正决策的都是老师们。”
“可我看了当时的会议记录。”藤田看着他,“许先生作为记录员,记录得非常详尽。每个人的发言、每个决定的过程、甚至文献分类的方法、藏匿地点的选择标准……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记录员的本分。”
“但有些记录,”藤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是档案馆那种泛黄的公文纸复印件,“比如这页,关于明代金陵地方志孤本的处理方案,写得尤其详细。详细到……不像单纯的会议记录,更像操作手册。”
许慎之看向那张纸。确实是他的笔迹,清秀的小楷。内容是顾颉刚关于那批孤本分类、包装、藏匿的具体指示。他当时记这么细,是因为顾先生特意交代:“慎之,这批东西最重要,你要记清楚,一个字都不能错。”
他没想到,六年后,这份记录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藤田先生想说什么?”许慎之问,语气依然平静。
“我想说,”藤田收起复印件,“许先生的记忆力很好,责任心也很强。这样的人,在那样关键的时刻,不可能只是‘记录员’。”
“那您认为我是什么?”
藤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棋盘:“你看这局棋,黑棋看起来处处退让,但每一手都留有余味。白棋虽然攻势凌厉,但总有种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顿了顿:“许先生,有些棋手擅长进攻,有些擅长防守。而你……擅长隐藏真正的意图。”
许慎之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笑:“藤田先生过奖了。我只是个普通学者,教教书,写写诗,编编杂志。下棋只是消遣,没什么深意。”
“是吗?”藤田也笑了,“那许先生认为,我为什么会撕掉档案馆那页纸?”
问题如惊雷。
许慎之的手指停在棋罐边缘。他看着藤田,对方眼神清澈,没有威胁,只有探究。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他最终选择否认。
“你明白。”藤田说,“你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我撕掉了什么。但你更知道,那页纸不是我撕的——至少,不是昨天撕的。”
许慎之的心跳加速。对方到底知道多少?
“那页纸的撕痕很新,”藤田继续说,“但纸张边缘的氧化痕迹显示,它至少被撕掉两个月了。而我昨天才第一次看到那卷档案。”
“所以?”
“所以有人在我之前撕掉了它,然后又放回去,伪装成刚被撕的样子。”藤田身体前倾,声音压低,“这个人想让我以为,是我撕的。或者说,想让别人以为是我撕的。”
许慎之沉默。他在快速思考——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许先生,”藤田靠回椅背,“我不关心那些文献在哪里,也不关心你藏了什么秘密。我关心的是,为什么有人要设这个局,把我卷进来。”
“您认为是我?”
“不是你。”藤田摇头,“你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必要。是第三方——既不是你,也不是我,更不是影佐将军。”
“那是谁?”
“不知道。”藤田坦白,“但这个人很了解档案馆的运作,了解我的调查,也了解……你。他设这个局,是想让我们互相猜疑,或者说,想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
许慎之感到后背发凉。如果藤田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除了明面上的日本军方、周佛海派系,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暗中活动。而这股势力,显然知道“缮写人”的存在,甚至可能在利用这个秘密做文章。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不想被人当枪使。”藤田说,“也因为……我尊重真正的学者。”
他说得很真诚。许慎之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日本军官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情绪——那是对知识的尊重,对学术的敬畏,以及对真相的执着。
“藤田先生,”许慎之缓缓开口,“您研究心理学,应该知道‘认知失调’理论。”
“知道。当一个人的行为与信念冲突时,会产生心理不适。”
“您现在有这种不适吗?”
藤田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鸟鸣,清脆婉转。
“有。”他终于承认,“我是学者,也是军人。这两个身份,很多时候是冲突的。”
“那您选择站在哪一边?”
“我不知道。”藤田苦笑,“也许我永远找不到答案。但我可以做到一点——在我的职权范围内,保护真正的学术,保护像你这样的学者。”
这话很重。许慎之不知道该不该信。
“作为回报,”藤田说,“我希望许先生也能坦诚一点——不用告诉我秘密,只要告诉我,我该怎么配合,才能不让那个设局的人得逞。”
许慎之沉思。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信任藤田,可能被他利用;不信任他,可能错过一个潜在的盟友。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藤田先生,”他说,“下完这盘棋吧。该您落子了。”
藤田明白了。许慎之不会直接回答,但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在棋局中寻找答案。
他落下一子。许慎之随即应了一手。两人不再说话,专注对弈。
棋局进入收官阶段。最终数子,黑棋胜一目半。
“我输了。”藤田投子认负。
“承让。”许慎之开始收子,“藤田先生的棋力很高,只是今天……心思不在棋上。”
“许先生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许慎之将黑子一枚枚放回罐中,“您今天的每一手,都在试探,在布局,在寻找破绽。但下棋,有时候需要纯粹。”
藤田点头:“受教了。”
两人收好棋盘棋子。藤田将清样整理好,递给许慎之:“创刊号没问题了,可以付印。”
“好。”
走到门口时,藤田忽然回头:“许先生,三月十五的交流会,你会做记录员吧?”
“会。”
“那到时候,我们再手谈一局。”
“好。”
藤田离开了。许慎之站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的棋盘,久久不动。
刚才那局棋,表面上是围棋对弈,实际上是心智较量。藤田在试探他,他也在观察藤田。
结论是:藤田浩二这个人,很复杂,很矛盾,但至少在这一刻,是真诚的。
至于那个撕档案、设局的“第三方”……许慎之想起林墨的暗示,想起朋友们的叮嘱,想起顾颉刚的教诲。
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风暴眼。
但他不能退。
因为他守护的东西,比他的命重。
同一时间,影佐祯昭的办公室。
周明远站在办公桌前,将马寅初的条件一一陈述。影佐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表情看不出喜怒。
“马寅初要经济统计资料,”影佐听完,缓缓开口,“还要发言不受审阅。这两个条件,都很苛刻。”
“是。”周明远谨慎回答,“但马先生是国际知名的经济学家,他的出席会给交流会带来很大的学术分量。如果能满足他的条件,对其他学者也会产生示范效应。”
“示范效应?”影佐笑了,“周先生,你很会说话。但你应该知道,我要的不是‘学术分量’,是‘政治效果’。”
“我明白。但真正的学术分量,才能产生真正的政治效果。”周明远不卑不亢,“如果交流会只是一场空洞的表演,东京那边也不会满意。”
这话说到了影佐的痛处。他最近收到东京的指示,要求“文化治理”要有“实质性成果”,不能只是表面文章。马寅初这样的学者,正是“实质性成果”的最好证明。
“资料可以给。”影佐终于松口,“但只能给昭和十二年(1937年)以前的。之后的资料涉及军事机密,不能外泄。”
“那马先生可能会不满意……”
“这是底线。”影佐打断他,“周先生,你要明白,我不是在和他谈判,是在给他机会。他能抓住这个机会,是他的荣幸;抓不住,是他的损失。”
话里带着杀气。周明远知道不能再争了。
“至于发言稿,”影佐继续说,“我可以不审阅,但藤田浩二要在场。如果马寅初说了不该说的话,藤田会当场打断。这是最后的保险。”
周明远点头。这已经比预想的好了。
“还有一件事,”影佐放下镇纸,“我决定扩大交流会的规模。除了中日学者,还邀请德国、意大利的汉学家。时间也提前到三月初十。”
“三月初十?”周明远一惊,“那只有半个月了。”
“所以你们要抓紧。”影佐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地图前,“周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重视这次交流会吗?”
“愿闻其详。”
“因为文化战争,才是真正的战争。”影佐指着地图,“军事占领只能控制土地,经济控制只能控制物资,但文化控制……能控制人心。”
他转身,眼神锐利:“我要通过这次交流会,向全世界展示——在南京,在我的治理下,中国文化不仅没有消亡,反而在与日本文化的交流中获得了新生。这才是‘大东亚共荣’的真正意义。”
周明远感到一阵寒意。影佐的野心,比他想象得更大。
“所以,周先生,”影佐走回桌前,“这次交流会必须成功。不能有任何差错。你明白吗?”
“明白。”
“马寅初的条件,我答应了。但你要确保他配合。如果他捣乱……”影佐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影佐坐回椅子,“好了,你去准备吧。三月初十,我要看到一个完美的舞台。”
周明远行礼退出。走出办公室时,他感到后背已湿透。
影佐的棋局,比他想象得更大、更复杂。而他和顾颉刚、马寅初这些人,都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
只要还在棋盘上,就还有机会。
午时,鼓楼街修鞋摊。
老王刚吃完老伴送来的午饭——两个窝头,一碟咸菜。他蹲在摊前抽烟,眼睛看着街面。
今天生意一般,只修了三双鞋。但他心思不在生意上,他在等一个人。
昨天那场惊险的传递后,他以为会消停几天。但今天早晨,那个收旧货的“破烂王”又来了,递给他一个布包,只说了一句:“老地方,老时间,给姓赵的。”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老王没打开看,但摸形状像是一本书,或者一个硬皮本子。
“姓赵的”是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午时三刻,在夫子庙文德桥东头第三棵柳树下,会有人来取。暗号是:“师傅,能修怀表吗?”他要回答:“能修,但得看是什么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