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交货,收三个大洋。
老王把烟抽完,踩灭烟头。他看了眼日头,还有半个时辰。
他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摊。今天不打算再接活了,得提前去夫子庙熟悉环境——这是规矩,每次新地点都要提前踩点。
正收拾着,街对面茶馆里走出两个人。老王认得,就是昨天那两个可疑的人。他们没往这边走,而是朝相反方向去了。
老王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离开,然后在夫子庙设伏?
他加快动作,把工具箱背在身上,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他需要换个装束,也需要想想怎么应对可能的风险。
回到家,老伴在补衣服。老王没多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翻出一件褪色的蓝布褂子,一顶破毡帽。换上后,又往脸上抹了点锅灰,看起来老了十岁,像个流浪老汉。
“你这是……”老伴担忧地看着他。
“出去办点事。”老王说,“晚上回来。”
“小心。”
“知道。”
老王出门,没走大路,钻小巷子。他对南京的小巷很熟,年轻时走街串巷修鞋,哪条巷子通哪里,哪条巷子是死胡同,都门清。
七拐八绕,他到了夫子庙附近。没直接去文德桥,而是在对面的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位置,要了壶最便宜的茶,慢慢喝。
从窗户看出去,文德桥东头的柳树清晰可见。第三棵柳树旁有个石凳,现在坐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
老王观察了半炷香时间。卖糖葫芦的老汉一直在,偶尔有小孩来买,生意清淡。周围行人来来往往,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柳树对面的胭脂铺门口,有个年轻女人在挑胭脂,挑了很久,眼睛却不时瞟向柳树方向。另一个巷口,有个黄包车夫蹲在地上修车,但工具箱都没打开,明显是在装样子。
有埋伏。
老王的心沉了下去。昨天鼓楼街的惊险后,对方果然加强了监控。今天这个新地点,已经被布控了。
他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必须把东西送出去。这是任务,答应了就要做到。
老王喝完最后一口茶,付了钱,下楼。他没去文德桥,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敲开一扇破旧的门。
开门的是个瞎眼老太婆。
“王师傅?”老太婆听出他的脚步声。
“刘阿婆,借您家后院用用。”老王说。
“用吧用吧,反正空着。”
老王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墙不高,翻过去就是秦淮河岸。他年轻时翻过很多次,为了抄近路去对岸修鞋。
他观察了一下墙头,确认没问题,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
东西必须送出去,但人不能去。怎么办?
老王看着布包,又看看后院墙,忽然有了主意。
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段麻绳,把布包捆紧,又在上面系了块石头。然后他翻上墙头,看向河面。
秦淮河在这里有个拐弯,水流较缓。对岸就是文德桥,第三棵柳树就在河岸边。
老王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他年轻时在河边打过水漂,准头很好。虽然多年没练了,但应该还行。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布包甩出去。布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扑通”一声落入河中,离对岸只有两三丈远。
石头让布包沉入水底,但麻绳的一头还系着个木塞,浮在水面上,像根不起眼的枯枝。
这样,东西到了指定地点附近,但不在岸上,在水里。取货的人如果有准备,应该能找到;如果找不到,那说明对方不够警觉,也不配收这东西。
做完这一切,老王跳下墙,拍拍手上的灰。任务完成了,虽然方式有点特别。
他回到屋里,对刘阿婆说:“谢了阿婆,我走了。”
“这就走啊?喝口水吧。”
“不了,还有事。”
老王离开刘阿婆家,重新钻小巷子,七拐八绕回到自己家。换回原来的衣服,洗掉脸上的锅灰。
老伴还在补衣服,见他回来,松了口气。
“没事吧?”
“没事。”老王坐下,点了锅烟,“就是有点累。”
确实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还走得动,他就得走下去。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未时三刻,夫子庙文德桥。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站在第三棵柳树下,手里拿着份报纸,像是在等人。他就是昨天在鼓楼街取鞋的那个人。
他在这里站了一刻钟了,但没看到修鞋匠老王,也没看到任何可疑的人接近。
暗号时间已经到了,但接头的人没来。
中年人心里嘀咕,但表面很镇定。他收起报纸,在柳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然后,他注意到了河面上的那个木塞。
木塞离岸两三丈远,随波轻轻晃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中年人受过训练,对异常事物特别敏感。
他站起身,假装欣赏河景,慢慢走到岸边。仔细观察,木塞
他回头看了看周围。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胭脂铺门口的女人还在挑胭脂,巷口的黄包车夫还在修车。一切正常,但正因如此,才不正常。
中年人做出决定。他脱下长衫,只穿里衣,忽然“哎呀”一声,假装脚滑,掉进河里。
“救命啊!救命啊!”他在水里扑腾。
岸上的人都被惊动了。卖糖葫芦的老汉跑过来看,胭脂铺的女人也凑过来,黄包车夫放下工具往这边走。
但中年人扑腾了几下,就“挣扎”到了木塞附近。他一只手抓住木塞,另一只手在水底摸索,果然摸到了那个布包。
他心中一定,继续扑腾:“救我上去!救我上去!”
卖糖葫芦的老汉伸出手:“抓住!抓住!”
中年人抓住老汉的手,被拉上岸。他浑身湿透,手里还紧紧抓着那个木塞——布包已经在水下解下,塞进了裤腰里。
“谢、谢谢……”他喘着气。
“你怎么掉下去了?”老汉问。
“脚滑,脚滑……”中年人站起身,“我得回家换衣服。”
他捡起岸上的长衫,匆匆离开。卖糖葫芦的老汉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巷口的黄包车夫走过来:“怎么了?”
“有人掉河里了。”
“看到了。”黄包车夫说,“捞上来就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他们今天的任务,是监控文德桥的动静。确实有动静——有人落水了。但只是意外,没什么特别的。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次关键的传递完成了。
中年人走出夫子庙区域,找了个僻静巷子,从裤腰里取出布包。打开,里面是个硬皮笔记本,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密写药水写的字,现在还没显影。他需要回去用特殊药水处理才能看到内容。
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普通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月十五,子时,老地方。”
没有落款,但中年人知道是谁——是“上面”的人。
他将纸条烧掉,灰烬撒进阴沟。然后收起笔记本,快步离开。
任务完成了。虽然过程惊险,但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三月十五。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日子?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天之后,很多事情都会改变。
申时,安全屋。
陈朔收到了老王传递成功的消息,也收到了文德桥监控点的报告。两条信息对比,他画出了完整的链条。
“老王很机警。”他对苏婉清说,“发现埋伏后,改用投河的方式传递。对方也够聪明,用落水做掩护,成功取货。”
“但这样会不会太冒险?”林静问,“万一东西被水冲走,或者被监控的人捞起来……”
“所以老王才系了木塞。”陈朔说,“东西沉底,但标记浮在水面。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注意。这本身就是一道筛选。”
他走到地图前,在文德桥位置做了标记:“这次传递成功,说明两点:第一,老王这条线还能用,但必须更加小心;第二,敌人的监控网络在扩大,从鼓楼街到夫子庙,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的一些活动规律。”
“那我们怎么办?”
“改变规律。”陈朔说,“从今天起,所有传递改为随机时间、随机地点、随机方式。每次传递前,要先做安全侦查,确认无异常才能进行。”
苏婉清记录着,又问:“那笔记本里是什么内容?”
“是李守业整理的近期资金流向记录。”陈朔说,“他铺子被封后,把账本分散隐藏,这是其中一本。里面记录了通过市井网络流转的所有资金,以及接收方的信息。”
“这太危险了!万一落在敌人手里……”
“所以用密写药水。”陈朔解释,“普通检查看不到内容。而且,笔记本本身是空白的,只有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影。就算被截获,也只是一本空白笔记本。”
林静松了口气:“那接收方是?”
“是我们在联统党内部的一个联络人。”陈朔说,“他需要这些资料,评估文化界的资金需求,调整支援策略。”
“还有一件事,”苏婉清想起什么,“藤田今天和许慎之下棋了,谈了很久。”
“谈什么?”
“具体内容不清楚,但许先生后来在棋谱背面写了四个字:‘棋中有话’。”
陈朔沉思。藤田主动接触许慎之,是在释放什么信号?是想拉拢,是想试探,还是想合作?
“继续观察。”他说,“但不要介入。让许慎之自己处理。”
“万一藤田设陷阱呢?”
“许慎之不是小孩子。”陈朔说,“他能看出陷阱。而且,有时候最危险的陷阱,反而能带来最大的机会。”
这话很深。苏婉清和林静都没完全听懂,但她们相信陈朔的判断。
陈朔走到书桌前,写下总结:
“正月二十六,多线博弈进入深水区。
1. 藤田与许慎之通过围棋进行心智交锋,初步建立微妙默契。
2. 影佐同意马寅初条件,但扩大交流会规模并提前日期,施压升级。
3. 市井传递网络在监控下完成高风险任务,展现应变能力。
4. 第三方势力疑影浮现(撕档案设局者),敌我关系进一步复杂化。
核心发现:
· 藤田的立场矛盾可能成为可塑空间
· 影佐的文化战略进入‘展示成果’关键期
· 市井网络的韧性在压力下得到验证
· 更高层次的博弈可能已在暗中布局”
写完后,陈朔望向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他想起了那盘棋。藤田和许慎之下的那盘棋。
棋局如战场,但也不完全是。棋局有规则,有边界,有胜负。而现实的博弈,往往没有规则,没有边界,也没有明确的胜负。
有的只是坚持,只是忍耐,只是在最黑暗的时候,依然相信光会来。
就像此刻的南京。黑暗笼罩,但总有点点灯火,在夜色中倔强地亮着。
每一点灯火,都是一个不肯屈服的人。
每一点灯火,都是一份不肯熄灭的希望。
而这些灯火连起来,终将照亮黑夜。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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