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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室微光(2 / 2)

“林墨,你帮我看看,”他将画轴在画案上展开,“这画是不是有问题?”

画是一幅明代的金陵山水,绢本设色,笔法细腻,山峦起伏,秦淮如带。题款是“万历庚辰春月,写于金陵”,印章模糊,但能看出是当时一位不太知名的画家。

林墨凑近细看。他看得很仔细,从构图到笔法,从设色到装裱。看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抬起头。

“许先生,这画……是赝品。”

“何以见得?”

“三个地方。”林墨指着画面,“第一,山石的皴法。明代金陵画派多用披麻皴,但这幅用的是斧劈皴,而且是清代才流行的短斧劈。第二,树的点叶法。明代多用介字点,这幅用的是胡椒点,也是清代的技法。”

他顿了顿:“第三,最关键的是这个印章。”

林墨取出放大镜,对准画角的印章:“印章的篆法、刀工,都是清中期的风格。而且,印泥的颜色太新,虽然做了旧,但氧化层不够自然。”

许慎之点头:“你看得很准。但这幅画,我找了三位行家看过,两位说是真迹,一位存疑。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

“因为我见过真迹。”林墨说。

许慎之一怔:“在哪里?”

“在顾颉刚先生那里。”林墨解释,“去年帮顾老整理藏书时,见过一幅类似的,是真迹。赝品用的是清代的绢,均匀但失之呆板。”

他轻轻触摸画面:“您摸这里,真迹的绢柔韧而有骨力,这幅太软了。”

许慎之看着林墨,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这个年轻人,不仅观察力敏锐,记忆力也好,更重要的是——他有坚定的意志。

“林墨,”许慎之缓缓卷起画轴,“如果我告诉你,这样的古画,南京城里还藏着不少,你会怎么想?”

林墨想了想:“会觉得……欣慰。说明战火没有烧尽一切,有些东西还在。”

“但如果这些画藏得很深,深到可能永远也见不到天日呢?”

“那也没关系。”林墨说,“只要它们还在,就还有希望。就像种子埋在土里,春天来了,总会发芽。”

许慎之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愿意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记住一些东西。”许慎之说,“不是用纸笔,是用脑子。记住一些地点,一些名字,一些数字。然后,永远不要告诉任何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天,我死了,或者,太平真的来了。”许慎之看着他,“你敢吗?”

这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托付。林墨听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画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秦淮河上的船歌,隐约约约,像隔着一层纱。

“许先生,”林墨终于开口,“您是在找一个能守住秘密的人,对吗?”

“对。”

“那您为什么不找更可靠的人?比如周先生,比如顾老?”

“因为他们太显眼了。”许慎之说,“我要找的,是一个不引人注意的人。一个在别人看来,只是个普通画家的人。”

林墨懂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年轻,单身,没有复杂的社会关系,从事的是相对边缘的艺术行业。就算消失了,也不会引起太大注意。

“我要记的是什么?”他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许慎之说,“除非你答应,并且通过最后的考验。”

“什么考验?”

许慎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评事街十七号。明天辰时,你去这里,找一个姓李的掌柜。他会给你一样东西。你把东西带回来,交给我。整个过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林墨接过纸条。地址很普通,但任务不普通。

“如果我被发现呢?”

“那你就说,是去送画的。”许慎之早有准备,“你是个画家,去任何地方都不奇怪。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提我的名字。”

林墨看着纸条,又看看许慎之。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但他想起母亲临终的话。想起许慎之眼睛里那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期待。

“我去。”他说。

许慎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好。明天辰时,不要早,不要晚。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放弃,安全第一。”

“明白。”

许慎之离开了。林墨站在画室里,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要去取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取。但他知道,这是一扇门。推开这扇门,他就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更危险,但也更真实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林墨点亮油灯,开始准备明天要用的画具——画板、颜料、速写本。他要装得像个真正去写生的画家。

画笔在调色盘上搅拌,颜色混合,变成新的色调。

就像他的人生,从今天起,也要混合进新的颜色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颜色。

但他愿意试试。

酉时,藤田浩二在金陵大学的临时办公室。

他刚结束一场关于“中日古典诗歌意象比较”的讲座,听众是中文系的学生。讲得还不错,学生们听得很认真,提问也很踊跃。但藤田心里清楚,那些年轻的眼睛里,除了求知,还有别的东西——警惕,疏离,甚至隐藏的敌意。

他不在意。作为学者,他享受这种纯粹的学术交流;作为军人,他理解这种民族情绪。

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有人直接送来的。信封上用钢笔写着:“藤田浩二先生亲启”,字迹清秀。

藤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上也只有一行字:

“刘在苏州,病重。欲见君一面。地址:苏州观前街仁济堂后院。三月初五前有效。”

没有落款。但藤田认得这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书卷气。他在档案馆看过刘文翰填写的登记表,就是这个字迹。

刘文翰还活着。而且在苏州,在等他。

藤田的手微微发抖。他把信纸摊在桌上,反复看了三遍。每个字都清晰,意思也明确——刘文翰要见他,在苏州,而且有时间限制:三月初五前。

今天正月二十八,到三月初五还有七天。

为什么是三月初五?为什么是苏州?刘文翰想说什么?为什么偏偏找他?

藤田走到窗前。窗外是金陵大学的操场,几个学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充满活力。那是他曾经拥有,现在却离他很远的青春。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京都大学,也是这样在球场上奔跑。那时他一心只想做学问,研究中国文化,理解这个古老民族的思维方式和审美趣味。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穿上军装,以占领者的身份来到中国。

更没想到,会卷入这样的秘密之中。

刘文翰的信,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陷阱。可能去了就回不来,可能这是地下组织的诱捕行动。但也可能,这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松本失踪的真相,档案被调换的原因,以及那个“缮写人”守护的秘密。

藤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慎之的脸——年轻,清瘦,眼神平静如古井,但井底有深不可测的东西。

还有顾颉刚,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谈起文献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真正的学者才有的光芒。

这些人,在守护着什么?值得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守护?

藤田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作为学者,他对那个秘密充满好奇;作为军人,他有责任查明真相;作为一个人……他想知道,在战争的阴影下,那些不肯屈服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走回桌前,拿起信纸,在灯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划燃火柴,将信纸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还冒着缕缕青烟。

藤田做出了决定。

他要去苏州。

去见刘文翰。

去听听,那个藏在暗处的守护者,要说什么。

但去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确保自己如果回不来,调查不会中断。他需要留下线索,给某个可以信任的人。

给谁?

许慎之?太直接。

周明远?太复杂。

影佐将军?那等于直接报告,刘文翰就死定了。

藤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金陵文化》创刊号清样上。他想起了昨天的编审会,想起了和许慎之的那盘棋,想起了棋局中那些意味深长的对话。

也许,可以试试那个方法。

他铺开一张宣纸,拿起毛笔,蘸墨,开始写。不是写密信,是抄录一首唐诗,王维的《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字写得很工整,很普通。但他在“春来发几枝”的“枝”字旁边,用淡墨点了一个极小的点。又在“此物最相思”的“最”字右上角,也点了一个点。

这两个点的位置,如果连接起来,在地图上对应的是——苏州。

然后,他将这张纸夹进清样稿里,准备明天还给许慎之。如果许慎之足够细心,会发现这两个点,会猜到他要去苏州。

如果他回不来,许慎之会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

如果他能回来……那也许,他和许慎之之间,可以建立一种新的关系。

不是审查官与被审查者。

不是占领者与被占领者。

而是两个学者,在乱世中,对某个共同秘密的默契。

藤田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夜色。

南京的夜晚很静。但他知道,在这寂静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而他现在,也要成为暗流的一部分了。

戌时,安全屋。

陈朔收到了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来自市井网络:老王确认被跟踪,已启动应急预案,前往备用联络点。

第二条来自周明远:藤田今天在金陵大学的讲座结束后,收到一封神秘来信,阅后焚毁。内容不详,但藤田随后状态异常,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很晚。

陈朔在地图上标记。老王这条线暂时断了,但备用联络点已激活,李守业应该会做好安排。关键是藤田——那封信里是什么?谁寄的?为什么藤田反应这么大?

“会不会是刘文翰?”苏婉清猜测。

“有可能。”陈朔沉思,“刘文翰失踪多日,如果他还活着,可能会想办法联系藤田。毕竟,藤田是目前唯一公开调查这件事的日本人。”

“那他为什么要联系藤田?不怕被抓吗?”

“也许……是想谈判。”陈朔分析,“刘文翰掌握着重要秘密,但这个秘密现在面临暴露的危险。他可能想用这个秘密,换取某种保障——比如他自己、或者他保护的人的安全。”

林静担忧:“那藤田会怎么做?如果他去见刘文翰,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肯定有。”陈朔说,“但藤田如果聪明,应该知道这不是抓捕刘文翰的机会。刘文翰敢联系他,必然有准备。这更像是一次……交易谈判。”

他走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推演:

“几种可能:

1. 刘文翰用秘密换取自身安全,藤田同意→秘密进入日方掌控,许慎之危险。

2. 刘文翰用秘密换取文化界安全,藤田斡旋→可能达成某种妥协。

3. 藤田假意同意,实则抓捕→刘文翰落网,秘密暴露。

4. 这是陷阱,针对藤田→藤田遇险,调查中断。”

哪一种可能性最大?陈朔思考着藤田这个人——学者出身,有良知,有挣扎,但在军国主义体制下,他的选择空间很小。

“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他对苏婉清和林静说,“第一,通知苏州方面的同志,秘密监控观前街仁济堂。如果藤田去苏州,全程跟踪,但不要介入。”

“第二呢?”

“第二,提醒许慎之,做好最坏打算。”陈朔说,“如果刘文翰真的和藤田交易,许慎之的‘缮写人’身份可能暴露。他需要立即启动转移程序,或者……提前寻找传承者。”

“您认为许慎之会找谁?”

“不知道。”陈朔摇头,“但顾颉刚既然让他做这件事,说明时机已经到了。老一辈在安排后事,年轻一辈要准备接班。”

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南京城,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而他们这些在暗处活动的人,要保护的,就是让这些灯能继续亮下去的权利——读书的权利,思考的权利,记忆的权利,传承的权利。

这些权利,在太平年代是天经地义,在乱世中,却要用生命去扞卫。

“还有一件事。”苏婉清想起什么,“林墨明天要去评事街十七号,取许慎之交代的东西。我们要监控吗?”

“远远地看着就行。”陈朔说,“这是许慎之对林墨的考验。如果林墨通过了,他可能就是许慎之选中的传承者。”

“那我们……”

“我们不要干预。”陈朔说,“有些路,要年轻人自己走。我们能做的,是在他们跌倒时,扶一把;在他们迷茫时,指个方向。”

他顿了顿:“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人活着,才有希望。”

苏婉清和林静点头。她们明白,陈朔这句话,不只是对林墨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在这场漫长的黑暗中,活着,就是胜利。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能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虽然谁也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总要相信,它会来。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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