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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暗室微光(1 / 2)

正月二十八,巳时,夫子庙奇芳阁茶社二楼雅间。

许慎之坐在临窗位置,面前一壶龙井,两碟茶点。他来得早,选这个位置是为了观察——楼下街市人来人往,对面几家书店、画社陆续开门,青年学生三三两两走过。

他在找人。找顾颉刚说的,“眼神里有光”的人。

但光是什么样的?许慎之自己也说不清。六年前顾颉刚选中他时,他只是一个埋头读书的穷学生,除了成绩好、做事细,看不出什么特别。也许所谓“光”,就是当责任降临时,能不推脱、不畏惧地接住的那种品质。

楼梯传来脚步声。许慎之抬头,见林墨走了上来。

“许先生,让您久等了。”林墨在对面坐下,额角有细汗,像是匆匆赶来。

“不急,茶刚好。”许慎之给他斟茶,“插图的事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墨从画筒里取出几幅稿子,“这是新改的,您看看。”

稿子是《金陵文化》创刊号的插图,有秦淮烟雨、紫金山色、夫子庙街景。许慎之一张张看过去,目光在其中一幅停留——画的是鸡鸣寺药师佛塔,塔身斑驳,飞檐残损,但塔尖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这幅……和之前的版本不太一样。”许慎之说。

“我重画了。”林墨道,“之前的太灰暗,审查可能通不过。现在这样,既保留了岁月的痕迹,又有新生的希望。”

许慎之仔细看。确实,塔虽然残破,但光影处理得很妙——暗处深沉,亮处温暖,尤其是塔尖那点光,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

“你用了密写技法?”他低声问。

林墨点头:“在塔身的砖纹里,藏了几个字。要用特殊药水才能看到。”

“什么字?”

“山河故。”林墨说,“取自文天祥的‘山河风景元无异’。”

许慎之心中一动。林墨不仅听懂了他上次的暗示,还做出了回应——用最隐蔽的方式,在画里藏下了对故国山河的眷恋。

“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林墨很平静,“但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有些画,总得有人画。”

许慎之看着他。这个二十五岁的青年,瘦削,沉默,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母亲病逝,独自生活,靠卖画和偶尔的稿费度日,却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林墨,”许慎之放下画稿,“如果有一天,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托付给你,但你做了,可能会很危险,你会做吗?”

问题突如其来。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许先生,”他放下杯子,“您知道我最喜欢哪幅古画吗?”

“愿闻其详。”

“宋徽宗的《瑞鹤图》。”林墨说,“画的是汴梁宫城上空,一群白鹤盘旋。那是宣和二年,离靖康之变只有五年。国家将倾,皇帝却在画鹤。”

他顿了顿:“我以前不懂,觉得这皇帝昏庸。后来懂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记录一个即将消失的世界。画得越美,背后的哀伤越深。”

许慎之静静听着。

“所以,”林墨抬起头,“如果有一天,有什么东西需要记录,需要保护,需要传给后人,我会做。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想让那些美的东西,无声无息地消失。”

这话说得很朴素,但许慎之听懂了。林墨的“光”,不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是深水里静默的珍珠——不张扬,但坚韧,能在压力下保持自己的形状。

“我明白了。”许慎之说,“画稿很好,就用这个版本。”

“谢谢许先生。”

两人又讨论了其他几幅插图。临走时,林墨忽然问:“许先生,您是在找什么人吗?”

许慎之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您今天一直看窗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林墨说,“而且……您的茶已经凉了,却一口没喝。”

很细致的观察力。许慎之笑了笑:“是在观察。但不是等人,是看人。”

“看什么人?”

“看年轻人。”许慎之说得很含糊,“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想什么,做什么。”

林墨似乎懂了什么,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收拾好画稿,告辞离开。

许慎之继续坐在窗边。楼下,林墨的身影汇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第一个观察对象:林墨。通过考验了吗?许慎之不知道。但他知道,林墨有那种“光”——对美的执着,对消失之物的悲悯,以及将这种悲悯转化为行动的勇气。

但这够吗?要托付那么重大的秘密,仅仅有勇气是不够的。还需要智慧,需要谨慎,需要在漫长岁月里守口如瓶的耐力。

许慎之望向街对面的金陵书店。门开了,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走进去。他认出其中一个——李思明,许慎之诗社的成员,二十岁,金陵大学国文系二年级,诗写得不错,人也机灵。

李思明会是合适的人选吗?年轻,有才华,对诗词有热情。但他太活跃了,喜欢在诗社里高谈阔论,藏不住事。而且,他家庭背景复杂——父亲在汪伪政府做事,虽然只是个小职员,但这种关系本身就是风险。

许慎之摇摇头。不合适。

他又看到街角,王雨竹抱着画板匆匆走过。她是林墨画会的成员,二十三岁,艺专毕业,画风清新,性格单纯。但太单纯了,像一张白纸,容易被利用,也容易被击垮。

也不合适。

许慎之轻轻叹息。顾颉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他才知道有多难。不是找不到有勇气的人,是找不到既有勇气,又能守住秘密;既有才华,又懂得隐藏;既心怀理想,又能隐忍坚持的人。

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也许,他需要更长时间观察。也许,他需要设置一些考验。也许,他永远也找不到完美的人选,只能在不够完美的人里,选一个相对合适的。

茶凉了。许慎之叫伙计换了一壶热的。

窗外阳光正好,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这个春天,对他而言,注定要在寻找和等待中度过了。

寻找一个能接住火种的人。

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来的时机。

二、书房里的密议

同一时间,城南顾颉刚宅邸书房。

周明远、顾颉刚、马寅初、钱穆之四人围坐。窗户紧闭,帘子放下,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情况就是这样。”周明远把交流会的最新安排说完,“松本回归,要做‘东亚文化共同体’的发言。影佐要求我们积极回应,制造‘学术共鸣’的氛围。”

马寅初冷笑:“什么‘共同体’,分明是文化殖民的漂亮话。要我们配合演戏?”

“不是演戏。”周明远纠正,“影佐要的是真实的互动。他希望看到中国学者从学术角度,认同‘共同体’的理念。”

“那不可能。”钱穆之摇头,“琴艺之道,贵在独特。每一张琴,每一首曲,都有它的来历、它的性格。强行‘同化’,只会失了本真。”

顾颉刚一直没说话,手里摩挲着一方古砚。良久,他才开口:“明远,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应对?”

问题抛回给周明远。他知道,这是老先生在考验他的判断。

“我认为,”周明远缓缓道,“不能硬顶,也不能软从。要采取……学术解构的策略。”

“怎么解构?”

“从各自的专业领域出发,用最扎实的学术论据,解构‘共同体’的理论基础。”周明远说,“马先生可以从经济学角度,分析所谓‘共同体’背后的资源流动实质——是平等交换,还是单向掠夺?”

马寅初点头:“这个我可以做。我有数据,能证明沦陷区经济完全服务于战争机器,所谓‘共荣’是伪命题。”

“钱先生可以从艺术角度,论述文化独特性的价值——真正的文化交流,应该是在保持各自特质基础上的对话,而不是消弭差异的‘同化’。”

钱穆之沉吟:“我可以谈古琴的流派差异。同样是《流水》,川派、浙派、金陵派,演绎方式各有特色。如果强行统一,就失了韵味。”

“顾老您,”周明远看向顾颉刚,“可以从史学角度,指出文化融合的自然规律——需要漫长的时间,需要自愿的前提,需要民间的自发交流。任何人为的、强制的‘共同体’,都是违背历史规律的。”

顾颉刚放下古砚,眼中露出赞许:“明远思虑周全。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这样做了,影佐会是什么反应?”

“会很恼怒。”周明远坦白,“但他不敢当场发作。因为台下坐着日本国内真正的学者,还有德国、意大利的汉学家。如果他在国际学界面前,因为学术争论而抓人,他的‘文化治理’就会成为笑话。”

“所以你是想……”马寅初眼睛一亮,“利用国际场合,给影佐设一个局?”

“不是设局,是划界。”周明远说,“我们要用这次机会,向所有人——包括日本国内有良知的学者——表明:中国学者可以对话,可以交流,但绝不会在原则问题上妥协。”

书房里安静下来。台灯的光晕在四人脸上晃动,映出不同的表情——顾颉刚的深沉,马寅初的锐利,钱穆之的忧虑,周明远的坚定。

“很冒险。”钱穆之终于说。

“是很冒险。”周明远承认,“但如果我们只是敷衍、回避,影佐会认为我们软弱,会得寸进尺。下次,他可能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而且,”马寅初接话,“这次有国际学者在场,反而是机会。让他们看看,在中国的沦陷区,还有人在坚持学术的独立和尊严。”

顾颉刚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他的背有些佝偻,但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影依然挺拔。

“明远说得对。”他缓缓道,“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话,必须说出口。哪怕要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就这么办。各自准备发言,要严谨,要有理有据,但也要注意分寸——只谈学术,不论政治。让影佐抓不到把柄。”

“明白。”三人点头。

“还有一件事,”顾颉刚看向周明远,“慎之那边,你多照应。藤田最近对他关注太多,我担心……”

“我会注意。”周明远说,“另外,许慎之今天在观察年轻人,好像在找什么。”

顾颉刚眼神一闪:“那是他的事,我们不要过问。”

话虽如此,但周明远从老先生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深意——许慎之在做的,是比交流会更重要的事。

那会是什么事?

周明远没有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安全。

商议结束,四人陆续离开。周明远最后一个走,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颉刚还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古籍,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像在抚摸老友的肩背。

那一幕,让周明远心头一酸。

他知道,这些老先生们,是在用他们最后的力气,为这个国家守住一点体面,一点尊严。

而他,要帮他们守住。

哪怕前路艰险。

未时,鼓楼街附近的小巷。

老王今天没出摊。他换了身衣服,戴了顶破草帽,挎着个竹篮,装作买菜的老汉,在巷子里慢慢走。

他在确认一件事——自己是不是被盯上了。

从昨天警察盘问后,他就觉得不对劲。今天早晨出门,隐约感觉身后有人。他故意绕了几条巷子,那种感觉还在。

现在,他走在这条僻静的小巷里,脚步很慢,耳朵却在仔细听身后的动静。

有脚步声。不紧不慢,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

老王在一家酱园门口停下,假装看招牌,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瞟。

巷口有个人影,靠在墙边,像是在等人。穿灰色短褂,戴毡帽,看不清脸。

老王继续往前走。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也数着身后的步子。他快,对方也快;他慢,对方也慢。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确认了。被跟踪了。

老王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慌,多年的市井生活教会他,越是在危险的时候,越要镇定。

他走到巷子尽头,右拐,是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高的院墙。这里很少有人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拐了进来。

老王加快脚步。巷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堆着些杂物。他走到树边时,忽然弯腰,假装系鞋带。

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人在巷口停住了,没有跟进来。

是在等同伴?还是在犹豫?

老王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这次,他没再回头,直接走出了巷子,汇入大街的人流。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夫子庙。今天是庙会,人山人海,最适合甩掉尾巴。

他在人群中穿梭,时快时慢,时而停下来看杂耍,时而挤进小吃摊前。兜兜转转半个时辰,那种被跟踪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老王松了口气,但心头的沉重没有减轻。跟踪他的人很专业,不是普通的警察。可能是特高课,也可能是周佛海派系的特工。

他的线,彻底暴露了。

接下来怎么办?躲起来?还是继续?

老王站在夫子庙的牌坊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卖糖人的,有耍猴的,有算命的,有卖香的。烟火气十足,仿佛战争从未来过。

但老王知道,这一切都是表象。在这热闹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他想起了儿子。想起了儿子信上那句话:“儿没给祖宗丢脸。”

他也想起了李守业的话:“乱世里,钱很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给自己积点德。”

老王摸了摸怀里的烟袋。烟袋是儿子参军前给他买的,很便宜,但他一直用着。

“爹,”儿子当时说,“等我回来,给你买好的。”

儿子没回来。好的烟袋,他这辈子也用不上了。

老王转身,朝着中华门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土地庙——孙老汉说书的地方。

庙门关着,里面没人。老王绕到庙后,在墙角第三块砖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钥匙是李守业给的,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评事街十七号,后院枣树下。

这是最后的联络点。如果一切正常,永远不要用。但如果出了问题,就去这里。

老王把钥匙和纸条收好,重新埋好砖。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像个普通的老汉一样,慢悠悠地离开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回家了。老伴那边,只能托人带个口信,说他去外地找活儿,过段时间回来。

老伴会哭,会担心。但他没办法。

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评事街十七号,看看李守业留下了什么,再看看接下来,他还能做什么。

只要还能做一点事,他就不会停。

为了儿子。

为了那些和儿子一样的人。

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火。

申时,林墨的画室。

许慎之再次来访,这次带来了一卷古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