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化学的痕迹
4月23日凌晨2时,金陵清凉山听松别院后院。
钉子从老槐树的枝杈滑下,像夜行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落在厢房屋顶。瓦片很旧,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屏住呼吸,等待警卫巡逻的脚步声远去。
后院的探照灯每三分钟扫过一次,每次持续三十秒。钉子计算着时间,在灯光扫过的间隙,快速移动到天窗位置。天窗用铁条封着,但中间有一块玻璃破了,用油纸勉强糊住。
他用小刀割开油纸,探头向下看。
厢房被改造成了简易实验室。三张长桌上摆满了玻璃器皿:烧杯、量筒、蒸馏装置、还有一台小型的离心机。墙边的木箱敞开着,里面是成排的棕色玻璃瓶,标签上写着旭日文和德文。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着他,正在操作一台机器——那东西钉子认识,是平板印刷机的墨辊调试装置,但被改装过,加装了温控和压力调节部件。
另一个人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在灯光下展示:“佐藤小姐要求的效果是——常温下隐形,40度以上显色,显色后24小时再次消失。这样可以确保信息只能被特定条件触发,而且不留永久痕迹。”
白大褂的声音很沙哑:“配方还需要调整。现在的问题是显色后的稳定性,温度稍低就会提前消失。”
“鹤田先生要求五天内完成配方定型。画展28号开始,我们必须在27号前完成所有画的编码。”
“我尽力。”
两人继续讨论技术细节。钉子悄悄掏出微型相机,从破口伸进去,按下快门。连续拍了十几张,涵盖了实验室全貌、设备细节、化学瓶标签、以及那几张测试纸。
就在他准备收回相机时,脚下一块瓦片突然松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实验室里的两人同时抬头。
钉子心脏骤停。他立刻缩回身子,贴着屋顶一动不动。
“可能是猫。最近山上野猫多。”
“上去看看。”
脚步声向门口移动。钉子知道必须立刻离开。他沿着原路返回,但老槐树的枝干在三米外,需要助跑跳跃。
探照灯又扫过来了。钉子伏低身体,等到灯光过去,猛地起身冲刺,在屋顶边缘纵身一跃——
手抓住了树枝,但树干因冲击剧烈摇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屋顶有人!”
钉子顾不上隐蔽了,顺着树干滑下,落地后立刻向山道跑去。身后传来犬吠和手电筒的光柱。
他熟悉山路,左拐右绕,很快甩开了追兵。但在一个急转弯处,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下了山坡。
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最后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下。钉子感到左臂剧痛,可能骨折了。他咬牙爬起来,继续向前。
凌晨3时20分,金陵小组临时据点。
钉子被组员架着回来,左臂已经肿起,额头和脸颊都是擦伤。雨前立刻过来检查。
“骨折,需要固定。”雨前快速处理,“你看到什么了?”
钉子忍着痛,从怀里掏出相机:“他们在研制特殊墨水……温度触发的隐形墨水……配合画隐密码……”
雨前接过相机,取出胶卷:“具体效果?”
“常温下隐形,40度以上显色,显色24小时后再次消失。”钉子复述听到的内容,“这样画看起来是普通的艺术品,只有用特定方法加热才能看到隐藏信息。而且不留证据。”
雨前脸色凝重:“这意味着,即使我们截获了画,如果不加热,也看不到里面的密码。而加热需要知道具体温度和方法……”
“他们会在画展现场安排人‘演示’。”钉子说,“用某种加热装置,在不破坏画面的前提下触发显色。观众会觉得神奇,实际上是在传播密码。”
“我们必须拿到配方或者样品。”雨前说,“否则无法破解。”
“样品……”钉子想起什么,“我滚下山坡时,怀里好像掉了个东西……”
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压扁的玻璃瓶——是滑倒时从实验室桌上顺来的,里面还有少量无色液体。
雨前小心接过瓶子,对着灯光看:“这就是那种墨水?”
“应该是半成品。标签撕掉了,但瓶子和实验室里的一样。”
雨前立刻取来一张宣纸,用细笔蘸了一点点液体,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字迹迅速消失,就像没写过一样。
“加热试试。”
组员拿来酒精灯,在纸下方小心烘烤。几秒钟后,那个字慢慢显现出来——是蓝色的,很清晰。
“真的有反应。”雨前记录着,“显色温度……大概37度左右,比他们说的低。可能是不稳定的半成品。”
他继续观察。字迹在室温下保持了三分钟,然后开始变淡,五分钟后完全消失。
“不稳定是好事。”雨前说,“说明配方还不成熟。如果鹤田要在28号用,时间很紧。”
“我们能做什么?”
“两件事。”雨前说,“第一,找人分析这个样品,尝试配制显影剂或者固定剂,让字迹永久保留。第二,想办法破坏他们的原料供应,或者污染他们的成品。”
他看向钉子:“但你需要立刻转移去医院。骨折不处理会恶化。”
“我不能去医院,鹤田的人可能……”
“我们有合作的诊所,医生是自己人。”雨前说,“现在就去。胶卷和样品我会处理。”
钉子被两名组员扶着离开。雨前看着手中的玻璃瓶,里面的无色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就这一点点液体,可能决定着金陵文化战的成败。
他小心封好瓶口,开始写密报。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战斗继续。
二、数字的狂欢
上午9时,申城证券交易所。
今天的交易大厅异常安静。经过前几天的崩盘,大多数散户已经离场,只剩下机构和专业投资者。股价在低位徘徊,成交量萎缩了七成。
但在二楼贵宾室,银针看着行情板,却感到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们停止了大规模抛售。”一个操盘手汇报,“鹈饲的人今天只做了几笔小额交易,像是在观察。山口的经济班也没有新动作。”
“他们在消化林半夏的情报。”银针说,“金算盘设计的‘摩尔斯电码+数学规律’陷阱,够他们研究几天的。”
这时,电话响了。是内线“樱花”打来的。
“山口今天凌晨提交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分析报告,声称已经部分破解了我们的‘时间-金额双重加密系统’。”樱花的声音经过处理,“他要求增加预算和人手,进行全面数据挖掘。鹈饲批准了,从关东军调来的两名密码专家今天下午就到。”
“密码专家?”银针皱眉,“具体什么背景?”
“一个擅长数学密码,一个擅长信号分析。都是中佐级别。”樱花说,“山口很兴奋,认为这是突破的机会。”
银针挂断电话,立刻联系金算盘。
上午10时,公共租界会计师事务所。
金算盘听完汇报,笑了:“密码专家?正好。我们的‘密钥迷宫’第三阶段,就是为专家准备的。”
“第三阶段是什么?”银针问。
“随机性中的伪规律。”金算盘调出一份复杂的算法说明,“前两个阶段,我们给山口的是明显但可破解的规律——摩尔斯电码节奏、斐波那契数列。这是给中级分析师准备的。现在来了专家,我们要给他们更高级的东西:混沌理论中的吸引子模式。”
银针完全听不懂:“说简单点。”
“就是在一堆看似随机的数字中,隐藏着极其复杂的数学结构。”金算盘在白板上画着,“比如,交易金额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如果每隔七笔交易取一个数,这些数会形成一个收敛序列;交易时间看起来是随机的,但如果用傅里叶变换分析,会发现特定的频率成分……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密码,只是数学游戏,但足够让专家们沉迷其中。”
“他们会上当吗?”
“真正的密码专家,最受不了的就是看见规律却解不开。”金算盘说,“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这个规律涉及高等数学、甚至前沿理论时,会产生强烈的破解欲望。他们会投入大量时间,写论文级别的分析报告,甚至可能申请调用更高级的计算资源。”
“那我们的真实交易……”
“藏在真正的随机性里。”金算盘说,“最简单的方法往往最有效。我们有三条渠道,交易时间完全随机,金额完全随机,就是普通的商业往来。没有任何规律,所以他们不会注意。”
银针明白了:“用复杂的假象,掩护简单的真相。”
“对。而且,”金算盘眼中闪过狡黠,“我们可以通过‘樱花’,给山口一些‘灵感’。比如,匿名寄几篇关于‘金融数据中的混沌密码’的学术论文给他;或者,让某个被监控的华商‘不小心’提到‘最近交易要用新算法’……”
“这会让他越陷越深。”
“这就是目的。”金算盘说,“我们要让山口和他的专家团队,在数字迷宫里狂欢,而我们在外面做正事。”
他看了看时间:“通知所有地下钱庄,从今天下午开始,启动‘混沌交易’模式。每次交易前,用骰子决定金额尾数,用时钟秒针决定时间间隔。要真随机,不能有模式。”
“明白了。”
银针离开后,金算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剑桥留学,听一位数学教授讲密码学历史。教授说,人类总是倾向于在随机中寻找规律,这是认知的本能,也是密码学的基础。
现在,他利用这种本能,为敌人建造了一个华丽的数字迷宫。
这很讽刺,但也很有必要。
因为战争不只是武力的对抗,更是智力的较量。而在这个领域,他们必须赢。
三、墨水的秘密
中午12时,金陵鼓楼医院地下储藏室。
这里表面上是废弃医疗物资存放点,实际上是地下组织的秘密实验室。一位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在分析钉子带回来的墨水样品。
“成分很复杂。”老医生用滴管取了一小滴,滴在玻片上,“有鞣酸、硫酸亚铁、还有……某种苯胺衍生物。这是典型的隐显墨水配方,但做了改良。”
雨前问:“能配制显影剂吗?”
“需要知道具体比例。”老医生用显微镜观察,“鞣酸和硫酸亚铁反应会生成鞣酸亚铁,呈蓝黑色。苯胺衍生物可能是显色助剂或稳定剂。但这里面的关键是一种我没见过的化合物……像是某种有机金属络合物。”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德文书籍,快速翻阅:“温度触发型隐显墨水,德国在二十年代就有研究,主要用于防伪和保密文件。但能达到40度触发、24小时消失的效果,需要很精密的配方。”
“我们能复制吗?”
“给我三天时间,可以做近似配方。”老医生说,“但要完全一样,需要知道他们的具体工艺。而且,这种墨水有个致命弱点——”
他取来一张涂了墨水的纸,用打火机快速烤了一下。字迹显现,但颜色发褐,而且纸面出现焦痕。
“加热不均匀会损伤纸面。所以他们一定有一种特殊的加热装置,能均匀升温到精确温度,不损伤画作。”
雨前沉思:“画展现场,他们一定会演示。如果能知道他们用什么装置……”
“那就能针对性破坏。”老医生说,“或者,我们可以提前在画上做手脚——涂上某种化学物质,改变墨水的反应温度或颜色。比如,让它在30度就显色,或者在40度时不显色。”
“能做到吗?”
“需要样品做实验。”老医生小心收起玻片,“另外,我需要更多这种墨水,至少五毫升,才能做系统测试。”
雨前点头:“我会想办法。另外,这种墨水有没有解毒剂?就是让显色后的字迹永久固定的方法?”
“理论上可以。”老医生说,“显色过程是氧化还原反应。如果能在显色后立即喷洒还原剂或者络合剂,可能固定颜色。但需要实验。”
“请尽快实验。时间很紧,28号就是画展。”
老医生看了看日历:“今天是23号……五天时间。我尽力。”
雨前离开医院,回到永和茶楼。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既要获取更多墨水样品,又要探查加热装置的情报,还要准备破坏方案。
而所有这些,都要在鹤田眼皮底下进行。
难。但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了言师。那个卧底在敌人内部的文化人,现在可能是唯一能接触到核心信息的人。
必须冒险联系他,即使可能暴露。
四、画笔的颤抖
下午2时,雅集斋内室。
言师正在完成第七幅画——《紫金山秋色》。这幅画要编码的是一组人员名单:五个已经被鹤田收买或控制的伪政府官员姓名。
他画得很痛苦。每一笔都像在出卖灵魂。但更痛苦的是,他必须画好,不能露出破绽。
佐藤坐在一旁看一本日文画册,偶尔抬眼看看他的进度。
“你的手在抖。”佐藤突然说。
言师一惊,画笔差点掉下:“可能是累了……连续画了三天。”
“休息一会儿吧。”佐藤合上画册,“鹤田先生刚才来电话,问进度如何。”
“七幅完成了,还有三幅。”言师说,“28号前应该能完成。”
“不是应该,是必须。”佐藤看着他,“言师,你最近心神不宁。是因为母亲忌日的事吗?”
言师低头:“是……有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想起她。”
“鹤田先生同意了你28号晚上的请假。”佐藤说,“但只有两小时,晚上七点到九点。九点前必须回来,画展还有很多准备工作。”
“谢谢佐藤老师。”言师心中稍安。至少有了离开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