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指挥权的交接
4月23日晚11时，金陵夫子庙永和茶楼后院密室。
雨前坐在电台前，第三次尝试与上海联系失败。耳机里只有嘈杂的干扰音，像钝刀刮着耳膜。他摘下耳机，看向桌上摊开的金陵地图——上面标注的七个监听点，有五个已经三天没有传回信号。
“鹤田的通讯压制见效了。”助手小赵低声说，“钉子同志受伤，言师同志被困，现在我们连外面的情况都摸不清。”
雨前没说话，手指敲击着桌面。地图上，雅集斋、听松别院、金陵饭店几个点被红圈标注，像敌人布下的三角阵。而他们的人，分散、受伤、失联。
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不是敲，是直接推开的。雨前和小赵同时拔枪对准门口。
一个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手提皮质公文箱的女子站在门口。她约莫二十六七岁，面容清秀但神情肃穆，眼神扫过密室，最后落在雨前身上。
“雨前同志，我是苏婉清。”她的声音平稳 “陈朔同志派我来主持工作的。”
雨前愣住了。苏婉清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陈朔在上海的左右手，核心团队的技术中枢，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苏婉清走进密室，关上门，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信封：“这是陈朔同志的亲笔委任状，以及华东局的紧急授权文件。从此刻起，金陵所有地下工作由我统一指挥。”
雨前接过信封。信纸是特制的防伪纸，上面有陈朔的签名和华东局的钢印，还有一行加密的确认码——这是最高级别的授权，不可能伪造。
“苏同志……为什么是你来？可有申城那边的消息……”
“申城的金融战线已进入僵持阶段，陈朔同志可以独自应对。”苏婉清放下公文箱，“但金陵这边，需要有人统筹画展破坏、密码破解、人员营救、以及应对鹤田可能的后手。这是一场需要多线协调的系统战，而陈朔同志认为，我具备这种统筹能力。”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雨前看着她——这个年轻女子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经年累月在高压环境下工作沉淀出的气质。
“我接受组织安排。”雨前收起枪，“但现在的局面很糟。鹤田升级了通讯反制，我们的监听网络基本瘫痪。钉子同志手臂骨折，言师同志被困雅集斋，行动队只有七人可用。而画展还有五天。”
苏婉清打开公文箱，里面不是衣物，而是三台精密的电子设备、几本密码本、一张手绘的金陵布防图、以及一叠人员档案。
“首先解决通讯问题。”她开始组装设备，“鹤田使用的是日本海军‘樱花-3型’跳频系统，有八个预置频率，随机切换。常规监听确实无效，但陈朔同志设计了这个——”
她举起一个黑色金属盒，上面有十六个指示灯和复杂的旋钮。
“多通道同步扫描器，可以同时追踪十六个频率，自动锁定跳频信号。”苏婉清连接电源，“原理我不多解释，重要的是，它能让我们重新听到敌人的声音。”
设备启动，指示灯像呼吸般明灭。苏婉清戴上耳机，调整旋钮，很快，她在一张纸上写下：
```
频率锁定：7.235Mhz
信源方向：清凉山
内容片段：“墨水……28号前……必须完成……”
```
雨前和小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这套设备和技术，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现在，通报各小组现状。”苏婉清摘下耳机，语气转为指挥官模式，“我需要知道每个人的位置、状态、可用资源、以及面临的困难。十分钟内，我要看到完整的态势图。”
二、系统的重建
凌晨1时，密室变成临时指挥中心。
墙上挂起了大幅金陵地图，七个监听点重新标注，但颜色不同——绿色表示正常，黄色表示失联但可能恢复，红色表示确认暴露。苏婉清用红蓝两色铅笔，在地图上画出敌我活动区域。
“目前可用人员十七人，分为四组。”雨前汇报，“第一组，钉子领导的侦查组，三人，钉子受伤后减员；第二组，我直接指挥的行动组，五人；第三组，交通和后勤，四人；第四组，文化和联络，五人，其中言师被困。”
苏婉清快速记录：“设备情况？”
“电台三台，一台被干扰无法使用，两台备用。武器方面，手枪八支，子弹不足百发。车辆两辆，但汽油紧张。”
“药品？”
“只有基本的外伤药，没有抗生素。钉子同志的骨折需要专业处理。”
苏婉清从公文箱取出一个小医疗包：“这里有盘尼西林和固定夹板，天亮后派人送去。现在，重新分组。”
她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圈：“第一组，通讯和技术组，由我直接指挥，三人，负责重建监听网络、破译密码、设备维护。第二组，行动组，雨前同志指挥，六人，负责所有外勤行动。第三组，支援组，四人，负责交通、医疗、后勤。第四组，文化和渗透组，五人，由小赵暂代指挥，负责与言师联络、文化界工作。”
“那钉子同志……”
“调入通讯组，他的侦查经验对分析信号有帮助。”苏婉清说，“现在分配第一阶段任务，时间窗口48小时。”
她开始下达指令，语速快但清晰：
“一、通讯组在今天天亮前，恢复至少三个监听点的运作。使用我带来的设备，采用新的频率和加密方案，具体参数我会给。”
“二、行动组在24小时内，完成对雅集斋、听松别院、金陵饭店三个点的重新侦查。重点不是潜入，而是观察人员进出、物资运输、安保规律。我要知道鹤田每天的作息时间表。”
“三、支援组建立两个备用安全点，准备应急撤离通道。另外，筹集汽油、电池、食品等物资，按七天用量储备。”
“四、文化组通过现有渠道，接触伪政府文化官员，了解画展的官方安排。同时，设法与言师建立间接联系——不是直接接触，是通过书店顾客、送货员等传递信息。”
指令下达完毕，密室陷入短暂沉默。雨前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指挥官，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疑虑，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希望。
“苏同志，有个问题。”小赵举手，“如果我们全面恢复监听，鹤田的人会不会发现？他们的技术专家……”
“所以需要技巧。”苏婉清调出扫描器的频谱图，“跳频系统有个弱点，它只在特定时段全功率运行。根据我监听到的规律，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上午十点到十二点、晚上八点到十点，这三个时段是通讯高峰。其他时间，他们只维持基本监听。”
她在时间表上画线：“我们的活动避开这三个时段。在低谷期建立通讯，高峰期保持静默。另外，使用低功率发射，缩短发报时间，每次不超过三十秒。”
“那如果被捕捉到信号……”
“我们有备选方案。”苏婉清指向地图上的几个点，“设置三个诱饵发射源，定时发送无关信息，吸引敌人的侦测力量。真正的通讯，通过最不起眼的渠道进行——比如，通过菜市场的商贩用暗语传递，或者用报纸广告栏的密码。”
雨前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的技术对抗，是技术、战术、心理的多维博弈。苏婉清带来的不仅是新设备，更是一套完整的系统作战思维。
而这种思维，他只在陈朔身上见过。
凌晨3时，各小组开始行动。
苏婉清独自留在密室，面前摊开三份文件：一是陈朔手写的金陵局势分析，二是她带来的鹤田档案，三是刚译出的监听记录。
她需要整合所有信息，制定一个能在五天内破坏画展、救出言师、同时重创鹤田计划的系统方案。
这不是单一任务，是多个相互关联的子任务组成的系统工程。就像下棋，不能只看一步，要看整个棋盘的联动。
她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
时间：5天
核心目标：破坏画展
关键节点：墨水生产、画作编码、运输、展览
敌人弱点：时间压力、内部矛盾、技术依赖
我方优势：隐蔽性、内线(言师)、技术反制
```
然后开始画流程图，标注每个环节的可能行动、所需资源、时间窗口、风险评估。
窗外的金陵城还在沉睡，但在这间密室里，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开始布局。
三、墨水的化学博弈
上午9时，鼓楼医院地下实验室。
老医生看着苏婉清带来的三张样纸，眼镜后的眼睛睁大了：“这……这是温度触发型隐形墨水！我在德国期刊上看过论文，但国内从没见过实物！”
“现在有了。”苏婉清说，“鹤田的实验室正在研制，计划用于画展。我们需要找到破坏方法。”
老医生小心地将样纸放在显微镜下：“成分很复杂……有有机金属络合物、光敏剂、还有……某种我没见过的稳定剂。”
“破坏思路有两种。”苏婉清拿起一支试管，“一，彻底破坏，让墨水失效；二，改变特性，让墨水的显色温度或颜色改变，打乱鹤田的计划。”
“彻底破坏容易，用强氧化剂或酸碱处理就行。但问题是，我们怎么接触到画作？”
“所以考虑第二种。”苏婉清开始写化学式，“如果能在不接触画作的情况下，通过空气传播某种物质，改变墨水的化学环境……”
老医生想了想：“气态催化剂？比如某些胺类化合物，可以改变络合物的配位结构，从而改变显色温度。”
“对。”苏婉清从公文箱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无色液体，“这是三乙胺，沸点89度，室温下易挥发。如果能在画作存放的空间释放，让它吸附在宣纸上，可能将墨水的显色温度从40度降低到30度。”
“30度……室温就接近了。”老医生眼睛一亮，“那画可能自然显色，或者在鹤田演示时提前显色，打乱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