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搜过了。在小巷里发现了一些痕迹:地面有湿脚印,一堆废弃木箱后有换下的脏衣服,衣服上沾有下水道的污物。但人已经不见了,时间至少过去了三小时。”
“三小时……”影佐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三小时,足够一个人走到法租界的任何角落,或者混入人群,或者找到新的藏身点。”
他转身,看着千叶凛:“所以,我们又一次失去了他的踪迹。”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平静,但千叶凛听出了其中的失望和怒意。
“将军,我已经下令扩大搜索范围。”她迅速说,“以检修井出口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内所有建筑:居民楼、商铺、仓库、旅馆、甚至桥洞和废弃房屋,全部搜查。同时,在主要路口增设检查点,检查所有夜间出行者。”
“不够。”影佐走回办公桌,拿起另一份报告,“法租界巡捕房刚刚送来消息,他们昨晚在亚尔培路设的检查点,记录到十七名女性夜间单独出行。其中五人的证件有疑点,正在进一步核对。”
他顿了顿:“陈朔的那个女助手,很可能就在这五个人之中。如果确认,我们就能锁定他们的活动范围。”
千叶凛眼睛一亮:“那我们需要巡捕房的配合,尽快完成核对。”
“已经在做了。”影佐说,“但法租界当局也在拖时间——他们不想显得太配合,以免引起其他外国势力的反感。这就是租界的麻烦:多重管辖权,处处掣肘。”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所以我们需要施加更大压力。通知外务省,正式照会法国驻沪总领事馆,要求他们‘全力配合反恐行动’。同时,让我们的报纸发几篇文章,说法租界‘包庇恐怖分子,危害东亚和平’。”
这是典型的施压组合拳:外交施压加上舆论施压。虽然不能立即见效,但会逐渐压缩法租界的回旋空间。
“将军,”千叶凛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陈朔已经离开了法租界呢?如果他通过某种方式出了申城呢?”
这是她最担心的可能性。如果陈朔真的逃出了申城,那么所有的搜捕都是徒劳。
影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不会离开申城。”
“为什么?”
“因为他的任务还没完成。”影佐转身,眼神锐利,“与霍克·莱恩的接触只是第一步。他需要确认信息是否成功传递,需要接收华盛顿的回应,需要安排后续行动。这些都需要他在申城,至少需要他在能及时联络到申城网络的地方。”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申城的位置:“申城是‘镜界’经营最久的据点,网络最完整,资源最丰富。陈朔不会轻易放弃这里。而且……”
他顿了顿:“他还有牵挂在这里。那个叫苏婉清的女人,在金陵。虽然隔着距离,但陈朔需要保持与她的联系通道。申城是最好的中转站。”
千叶凛明白了。陈朔不是单纯的逃亡者,他是地下网络的指挥者。逃亡只是手段,维持网络运转才是目的。所以他不会轻易离开申城,他会寻找新的藏身处,重建联络点,继续工作。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影佐总结道,“地面继续高压搜捕,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同时,监控所有可能的联络通道:电话、电报、信件、甚至口信。只要他尝试联系外界,就会暴露。”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你去休息吧。”影佐对千叶凛说,“明天……不,今天白天,会有更多工作。”
“将军您呢?”
“我再待一会儿。”影佐重新坐回地图前,“有些事,需要再想想。”
千叶凛立正行礼,转身离开。指挥室里只剩下影佐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下水道痕迹的报告,仔细阅读每一个细节。布料、脚印、检修井、脏衣服……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逃亡者的轨迹。
但影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清晰了。
对陈朔这样的对手来说,撤离路线暴露得太过明显。虽然可以解释为时间仓促、环境限制,但以陈朔之前展现的能力,应该会做得更隐蔽。
除非……他是故意的?
影佐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那些痕迹,会不会是故意留下的?为了误导搜查方向,掩护真正的撤离路线?
他再次审视地图。从教堂到检修井,这条路线确实合理。但如果陈朔有备用方案呢?如果他根本没有走下水道,或者中途改变了路线呢?
影佐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部门的夜间值班线。
“我是影佐。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把昨晚教堂周边所有下水道入口的检查记录调出来,特别是那些没有被标记为‘搜索重点’的次要入口。另外,查一下市政工程档案,看看教堂附近有没有其他地下设施:防空洞、废弃的地下室、早期建造的暗道。”
“是,将军。需要什么时候要?”
“现在就开始查。天亮前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挂断电话,影佐重新坐回椅子里,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中模拟陈朔的思维。如果他是陈朔,在教堂暗室里,面临专业搜查和警犬,会如何选择?
第一优先级:安全撤离。
第二优先级:尽可能隐蔽。
第三优先级:预留误导线索。
那么,下水道确实是好选择。但如果考虑到搜查队可能预判到这个选择呢?如果搜查队会重点搜索下水道呢?
那就需要双重误导。先留下明显的下水道痕迹,让搜查队以为找到了正确路线。但实际上,走的是另一条路。
另一条路……是什么?
影佐睁开眼睛,再次看向地图。教堂、法租界、申城……这座城市有太多秘密,太多隐藏的通道。战争爆发前,这里就是各国情报机构的角力场,地下网络错综复杂。
陈朔作为“镜界”的领导者,一定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通道。徐仲年留下的网络,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庞大。
而他现在,可能就藏在某个看似普通、实则安全的地方。
等待着,准备着,下一轮博弈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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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密室的清晨(5月23日,清晨6:15)
霞飞路147号,二楼夹层密室
第一缕晨光从通风口的缝隙透进来,在密室内投下细长的光斑。陈朔早已醒来,正借着微弱的光线检查密室的墙壁。
徐仲年的设计确实精巧。密室位于二楼天花板和斜屋顶之间的三角空间,入口隐蔽,通风良好,而且……陈朔的手指在墙壁某处停下。
这里有一块木板的接缝不太自然。他轻轻敲击,声音略空。用力推,木板向内侧滑动,露出一个狭窄的通道——只有半米见方,需要爬行通过。
“备用出口。”陈朔低声对银针说。
银针也醒了,凑过来看。通道很黑,不知通向哪里。
“要探查吗?”她问。
“等晚上。”陈朔说,“白天外面有光,通道出口可能暴露。而且我们需要保存体力。”
他重新推上木板,恢复原状。然后两人退回床垫,开始分食沈月如昨晚留下的干粮:两块烙饼,一壶水。简单,但能维持生命。
“先生,”银针吃着饼,忽然问,“您觉得……我们还能在申城待多久?”
这个问题很现实。全城搜捕在持续,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活动空间被极度压缩。每一次转移都增加风险,每一次停留都可能暴露。
陈朔没有立即回答。他回忆着历史上类似的情况:二战时期,犹太人在纳粹占领下的城市里躲藏,最长的记录是两年多——在华沙,一个犹太家庭藏在一栋公寓的夹墙里,从1942年躲到1944年。但那需要极其可靠的庇护者和完美的隐蔽条件。
他们目前的条件:沈月如可靠,密室隐蔽,但搜查力度太大,而且他们是重点目标。
“最多一周。”陈朔最终说,“一周内,我们必须找到离开申城的方案,或者……找到能长期隐蔽的安全据点。”
“离开申城……去哪里?”
陈朔在脑海中推演可能性。水路:黄浦江封锁严密,小型船只很难通过。陆路:所有关卡都有重兵把守,伪造证件风险高。铁路:火车站检查最严。空路……不可能。
唯一相对可行的,是利用特殊通道。比如外交车辆、国际邮轮、或者……地下组织的秘密路线。
他想起了卡尔·霍恩。那个德国商人有国际运输线,如果能联系上,也许能安排他们混上离开申城的船只。但联系卡尔需要经过中间人,风险同样大。
另一个选择是等。等到搜捕放松,等到新的机会出现。但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好策略。
“我们需要信息。”陈朔说,“了解外面的具体情况:搜查进展、关卡变化、可能的撤离路线。沈大姐应该能提供一些。”
“她会冒险帮我们打听吗?”
“她已经在冒险了。”陈朔看着密室入口的方向,“但我们需要给她明确的指示,告诉她什么信息最重要,如何安全获取。”
这就是地下工作的微妙之处:既要依靠同志,又要保护同志。要让沈月如帮忙,但不能让她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陈朔开始整理需要的信息清单:
1. 各主要关卡(陆路、码头、火车站)的检查强度变化。
2. 法租界内近期搜查的重点区域。
3. 是否有新的通缉令发布,画像是否准确。
4. 黑市上是否有伪造证件和船票的交易。
5. 国际船只离港时间表。
这些信息,沈月如可以通过日常活动收集:买菜时听街坊闲聊、看报纸、去码头给客户送衣服时观察……只要方法得当,不会引起怀疑。
“等她送早饭时,我跟她谈。”陈朔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声音。不是沈月如的脚步声,而是……敲门声?
陈朔和银针同时屏住呼吸。
敲门声持续,很规律,不急促。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是法语,口音很重:
“沈女士?您在家吗?巡捕房例行检查。”
巡捕房。来得这么快。
陈朔示意银针保持绝对安静。两人躺在床垫上,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楼下,沈月如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来了来了……这么早啊。”
开门声。然后是对话:
“抱歉打扰,沈女士。例行安全检查,需要查看一下您的住处。”
“哦,好的……请进。就我一个人在家,有点乱,别介意。”
脚步声进入一楼铺面。不止一个人,从声音判断,至少两个。
“最近有陌生人来找过您吗?或者看到可疑的人在附近活动?”
“没有啊……我每天就是做衣服、送衣服,没注意什么陌生人。”沈月如的声音很自然,“是出什么事了吗?”
“在搜捕两个危险分子。一男一女,可能伪装成普通市民。如果您看到可疑人员,请立即报告。”
“一定一定。”
脚步声开始在一楼移动,检查铺面的各个角落。陈朔能听到柜门打开的声音、布料翻动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向楼梯移动。
“楼上是什么?”
“是我的卧室和储物间。没什么好看的……”
“还是需要检查一下,这是规定。”
脚步声上楼了。
陈朔和银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密室入口虽然隐蔽,但如果搜查者仔细检查衣柜顶部……
沈月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点抱怨:“哎呀,真的没什么好看的。我一个大寡妇,家里能藏什么人?你们这样搜查,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好。”
这是在用“寡妇名声”施压。在那个时代,单身女性被男性搜查卧室,确实会引来闲话。
脚步声在二楼停顿了。一个声音说:“沈女士,我们也是公事公办……”
“我知道我知道。”沈月如叹气,“那你们查吧。不过动作轻点,我有些贵重衣料放在上面,别弄坏了。”
这句话有双重含义:表面是担心衣料,实际上是提醒搜查者“上面有东西”,但指的是衣柜顶部的储物箱,而不是密室入口。
脚步声再次移动。陈朔听到衣柜门被打开的声音,衣服被翻动,然后……
“这里是什么?”一个声音问。
“哦,那是放换季衣服的箱子。”沈月如说,“需要打开看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不用了。我们大致看看就好。”
脚步声开始远离衣柜。陈朔松了一口气。
但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说:“等等。这个壁炉……好像很久没用了?”
“是啊,现在都用煤炉了,壁炉是装饰。”沈月如的声音依然平静,“烟道都堵了,前年找人清理过,花了不少钱呢。”
“通风口在哪里?”
“在墙上那个铁栅栏。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朔的心再次收紧。通风口连着密室,如果搜查者仔细检查通风口,可能会发现异常。
但沈月如再次化解了危机:“几位先生,检查完了吗?我还得准备开门做生意呢。要不……我请几位喝杯早茶?街角那家茶馆的包子不错。”
这是明显的贿赂暗示。用早餐收买,让搜查者早点离开。
果然,一个声音笑了:“沈女士客气了。不过我们确实还有任务……”
“那就改天,改天一定。”沈月如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我送几位下楼?”
脚步声开始下楼。对话声渐远:
“如果有情况,及时报告。”
“一定一定。辛苦几位了。”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彻底远去。
密室里,陈朔和银针等了整整五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才稍微放松。
好险。
但这也意味着,搜查已经扩展到霞飞路这样的繁华街区。沈月如这里虽然暂时安全,但风险在增加。
他们需要加快计划了。
“第二十四章·霞飞路147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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