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象山夜泊(1940年6月2日,晚上10:15)
象山港的夜,比舟山更静。
“浙象渔022号”是一艘比“浙舟渔108号”稍大的帆船,此刻正停泊在港口西侧一处僻静的岬角。船身漆成深灰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船上没有点灯,只有船舱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光——那是用厚布罩住的煤油灯。
锋刃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岸上的动静。
他已经到象山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和董先生一起,完成了三件事:第一,在象山县城西门外租下一个小院子,挂上“董记山货栈”的牌子;第二,通过董先生的表亲老骡头,联系上了当地的骡马帮;第三,摸清了象山港的检查规律。
“锋刃哥。”鹞子从船舱里钻出来,压低声音,“岸上信号。”
锋刃接过望远镜,朝岸上约定的位置看去——那里有三棵并排的松树,中间那棵的树杈上,挂出了一盏马灯。灯光被用竹篾编的罩子遮着,只透出三道细长的光柱。
三道光,代表“安全,可上岸”。
“准备舢板。”锋刃说,“算盘留在船上警戒,鹞子跟我上岸。如果两小时内没回来,按预案撤离。”
“明白。”
小舢板悄无声息地滑向岸边。划船的是董先生从舟山带来的一个年轻船员,叫阿水,水性极好,对象山水域也熟。
十五分钟后,舢板靠岸。锋刃和鹞子跳上礁石,阿水把舢板拖到隐蔽处系好。
岸上,董先生和一个五十多岁、精瘦黝黑的老汉等在那里。老汉就是老骡头,骡马帮的头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腰里别着旱烟杆。
“董老板,这位就是你说的锋老板?”老骡头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精明的光。
“正是。”董先生介绍,“锋老板,这是老骡头,我表亲,跑山路三十年了。”
锋刃拱手:“老骡头,麻烦您了。”
“好说。”老骡头也不废话,“货呢?”
“在船上,一共二十箱。”锋刃说,“主要是西药、五金零件,还有些书籍纸张。每箱重约四十斤,体积不大。”
老骡头在心里算了算:“二十箱,得用六头骡子。从象山到宁海一百二十里,骡队走要两天。宁海到四明山还有一百八十里,那段路更险,得再加四头骡子,换骡队接力。”
“时间?”
“顺利的话,五到六天能到四明山。”老骡头说,“但有几段路要过旭日国的卡子,得打点。”
“打点用钱?”
“钱管用,但不保险。”老骡头摇头,“那些当兵的,收了钱还可能翻脸。最好的办法是错开时间——摸清他们换岗吃饭的时辰,趁那会儿快速通过。”
锋刃点头。这是老手的经验。
“费用怎么算?”他问。
老骡头伸出两根手指:“一趟二十块大洋,包送到。但要先付一半定金,货到付另一半。路上如果被扣了,定金不退,但我会想办法把货弄回来——不过不敢打包票。”
价格公道,规矩清晰。锋刃心里有了底。
“可以。”他说,“但有个要求:你的人不能知道送的是什么,送到哪里,交给谁。到了地方,我会派人接货,你们交货拿钱走人。”
“懂规矩。”老骡头咧嘴笑了,“我们这行,不问货不问路,送到地方拿钱就是。”
谈妥了条件,锋刃让鹞子回船上安排卸货。二十个木箱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从帆船上转运到舢板,再运上岸。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只有海浪声和轻微的搬动声。
凌晨一点,二十箱货物全部堆放在岸边礁石后。老骡头带来的六个骡夫开始装驮——他们动作熟练,用特制的木架把箱子固定在骡背上,捆扎结实,不发出一点碰撞声。
“锋老板,”老骡头最后确认,“明天天不亮我们就出发。按老规矩,路上不留任何字据。货到后三天内,我会让人来取尾款。”
“怎么确认货到了?”
“有暗号。”老骡头说,“接货的人要说‘山里的茶叶好了’,我的人答‘等雨停了就采’。对上了,交货。”
锋刃记下暗号。这些民间行当自有一套保密方法,虽然原始,但有效。
凌晨两点,骡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六头骡子,六个骡夫,二十箱货物,沿着山路向内陆走去。
董先生看着远去的骡队,轻声道:“老骡头这人,虽然爱钱,但讲信用。他跑这条路十几年了,从没出过大差错。”
“小差错呢?”锋刃问。
“有过两次。”董先生回忆,“一次是遇到山洪,耽误了三天。一次是被伪军拦住,他花了自己带的钱打点过去,没动货主的定金。”
锋刃点点头。在乱世中做生意,信用比黄金还贵重。
两人回到岸边,阿水已经把舢板划过来了。
“董先生,”上船前,锋刃说,“象山这个点,要长期经营。不能只靠一次合作。”
“我明白。”董先生说,“老王交代了,让我留在这里,把‘董记山货栈’做实。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在象山的固定据点。”
“需要什么支持?”
“三样。”董先生也不客气,“第一,资金。开货栈要进货,要周转,启动资金至少要五百大洋。第二,人手。我现在只有阿水和另一个伙计,不够。第三,货源。要有正经生意做掩护,不能光接我们的货。”
锋刃记下:“资金我回去申请。人手可以从舟山调,或者在当地招募可靠的。货源……你有什么想法?”
“象山靠海,海产多。可以收鱼干、虾皮、海带,运到申城卖。同时从申城运来洋火、洋油、布匹,在这里卖。一来一回,既有利润,又能掩护我们的真实运输。”
这就是“镜像城市”系统提倡的:以合法生意掩护秘密工作,以商业利润支持革命活动。
“好。”锋刃说,“你先做计划,需要多少资金,怎么运作,写个详细的方案。我带回申城给陈先生看。”
“明白。”
舢板划回帆船。锋刃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象山港。
这个新点,算是初步建立了。
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货物能不能安全送达,骡马帮可不可靠,旭日国的检查会不会加强,都是未知数。
不过,地下工作就是这样: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有百分之百的努力。
船帆升起,帆船悄然驶离岬角,消失在夜色中。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第二幕·账簿的秘密(同日,上午9:30)
虹口,对华特别战略课分析室。
房间里拉上了厚厚的窗帘,只有一盏台灯照亮长桌。桌上摊着十几本账簿,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影佐祯昭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放大镜,正仔细查看其中一页。
千叶凛站在他身旁,低声汇报:“这些是从‘永源钱庄’查封的账簿,时间跨度从1939年1月到今年5月。我们的人查了三天,发现了一些规律。”
“说。”
“这家钱庄的主要业务,是中小商号的资金往来。”千叶凛指向账簿上的几行记录,“但其中有七个账户的交易模式很特殊:金额不大不小,总是在五百到一千法币之间;交易时间不固定,有时连续几天都有,有时隔半个月才一次;最关键是资金流向——最终都流向宁波、舟山、象山等港口城市。”
影佐放下放大镜:“七个账户的户主都是谁?”
“表面上是不同的商号。”千叶凛翻开另一本登记册,“‘昌隆布庄’‘福记杂货’‘大生米行’等等,都是合法注册的小生意。但我们查了这些商号的实际情况,发现有的早就倒闭了,有的根本不存在对应的店铺。”
“空壳。”影佐判断。
“对。”千叶凛点头,“而且这七个账户之间还有交叉转账。比如‘昌隆布庄’收到一笔款,几天后会转给‘福记杂货’,再过几天‘福记杂货’又转给另一个账户。像接力赛一样,资金在几个账户间流动,最后流出申城。”
影佐走到墙上的申城地图前,手指从申城的位置划向宁波、舟山、象山。
“资金最终去了哪里?”
“追踪到港口就断了。”千叶凛说,“钱庄在那些港口有合作的钱庄或商号,资金转过去后,就提现或者换成货物了。我们的人正在调查具体的提款人和货物去向,但需要时间。”
影佐沉默地观察着地图。七个空壳账户,接力转账,资金流向港口……这太像地下组织的资金运作模式了。
谨慎,多层,隐蔽。
“这些账户最近一次交易是什么时候?”他问。
“5月26日。”千叶凛准确地说出日期,“那天上午,‘大生米行’账户收到一笔八百法币的汇款,下午就转给了宁波的‘合兴盛商行’。之后,这七个账户全部停止活动,再没有交易记录。”
5月26日。影佐记得这个日期——吴淞口“水雷事件”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
时间上吻合。
“查封钱庄后,有什么异常反应吗?”他问。
“没有。”千叶凛摇头,“钱庄老板和伙计都坚称不知道这些账户的底细,说是客户自己开的户,他们只按规矩办事。我们查了他们的社会关系,暂时没发现问题。”
影佐知道,这是标准的地下工作手法:用不知情的中间环节,切断追查链条。
“不过……”千叶凛犹豫了一下,“我们在查账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什么?”
“数字规律。”千叶凛回到桌边,翻开账簿的某一页,“您看这些交易金额:五百二十、六百三十、七百四十、八百五十……表面看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但如果我们只看最后两位数字:二十、三十、四十、五十……”
她抽出另一张纸,上面列出了一串数字:“这是我们从七个月账簿里提取的所有交易金额尾数。统计后发现,出现频率最高的是五的倍数: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一直到一百。而正常的商业交易,金额尾数应该是随机的。”
影佐接过那张纸,仔细看。确实,尾数分布有明显的规律性。
“你的判断是?”
“可能是密码。”千叶凛说,“用交易金额传递信息。比如,五百二十法币,可能代表‘五号联络点,二十箱货物’;六百三十,代表‘六号,三十人’之类的。”
影佐重新拿起放大镜,仔细查看那些数字记录。金额、日期、收款方……如果这些真的是密码,那么整本账簿就是一本加密的情报记录。
“能破译吗?”
“需要样本对照。”千叶凛说,“如果能截获一次他们的实际运输,知道货物数量和种类,再对照同时期的交易记录,也许能找到对应关系。”
影佐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如果账簿真的是密码本,那么“永源钱庄”就不仅仅是一个资金渠道,更是一个情报交换站。查封它,可能打草惊蛇了。
“钱庄里的人,”他说,“要重新审。特别是账房先生,他经手所有交易,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已经再审了。”千叶凛说,“但那人很顽固,只说自己按客户要求记账,其他一概不知。我们用了些手段,他还是不说。”
“那就换种方法。”影佐放下放大镜,“把他家人‘请’来,让他们劝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