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集散点选址:三家旧书店、两家文具店、一家钟表店、两家杂货铺。
2. 运输路线:四条主路(大宗合法物资)、八条小路(敏感分散物资)。
3. 人员配置:每个集散点需要一个负责人;每条小路需要一个向导小组。
4. 运作流程:物品从上海到宁波集散点→拆解分类→通过不同路线运往四明山。
5. 风险控制:单次运量限制、路线轮换、备用方案。
方案很粗糙,但有了基本框架。
锋刃把方案加密后,通过旅店的伙计送到指定的死信箱,明天会有人取走,传回上海。
第三幕·四明山的进阶课(同日,下午2:00)
四明山,竹坳营地。
金明轩的黑板上写满了公式和图表。今天讲的是“物资需求预测模型”。
“我们之前讲了怎么分配现有的物资。”金明轩说,“但更高明的是,预测未来需要什么物资,提前准备。”
学员们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天,他们学了很多新东西:账目管理、分配模型、成本核算……每次课都打开一扇新窗。
“预测的基础是数据。”金明轩指着黑板上的表格,“这是过去半年,根据地的物资消耗记录。你们看,有什么规律?”
表格显示:粮食消耗在冬季偏高,夏季偏低;药品消耗在战斗频繁期剧增;被服消耗在换季时集中;弹药消耗和战斗次数正相关。
“看起来是常识。”一个学员说,“冬天冷,吃得多;打仗多,伤兵多。”
“但常识不够精确。”金明轩说,“我们要量化:冬天比夏天多吃多少?一次战斗平均消耗多少药品?换季时需要多少新被服?”
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
预测需求量 = 基准量 × 季节系数 × 战斗系数 × 其他因素系数
“基准量是根据地正常运转的基本需求。季节系数根据历史数据计算:冬天1.2,夏天0.9,春秋1.0。战斗系数根据敌情预估:如果有大规模扫荡,系数可能到1.5;如果平静期,系数0.8。”
学员们埋头计算。这套方法他们从来没想过——原来物资管理可以这么科学。
“但这只是理论。”一个学员提出疑问,“敌人不会按我们的预测行动。万一突然扫荡,系数算低了怎么办?”
“所以要有安全库存。”金明轩说,“预测需求量是日常供应,安全库存是应急储备。安全库存的量,根据风险评估确定:风险高,多储备;风险低,少储备。”
他举例:如果预测下个月需要1000斤粮食,安全库存率设为20%,那么实际要储备1200斤。多出的200斤就是缓冲。
“那如果储备不够呢?”另一个学员问。
“这就是优先级的问题。”金明轩说,“先保障什么?我的建议是:第一,前线作战部队的弹药和粮食;第二,伤员医院的药品;第三,基本的生产工具和种子;第四,机关人员的日常消耗;第五,改善性物资。”
他停顿一下:“这个优先级不是固定的,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但原则是:生存第一,战斗第二,发展第三。”
学员们陷入沉思。他们平时管理物资,经常是哪个部门催得紧就给哪个,没有这么清晰的逻辑。
“金老师,”一个年纪较大的学员说,“你讲的这些很好,但我们根据地条件差,很多时候是‘有什么用什么’,顾不上预测。”
“越是条件差,越要精打细算。”金明轩说,“因为资源有限,浪费不起。你多浪费一斤粮食,可能就意味着一个战士饿肚子;多浪费一颗子弹,可能就意味着一次战斗失败。”
他讲了一个故事:“我在上海做金融的时候,见过一个老板。他公司不大,但账目极其清晰,每一分钱都知道花在哪里,未来三个月需要多少钱,提前准备。别人笑他抠门,但金融危机来了,别人都倒了,他活下来了。”
“地下工作和做生意一样?”学员问。
“本质上都是资源管理。”金明轩说,“有限的资源,无限的需求,如何最优配置?战场上是这样,市场上是这样,根据地里也是这样。”
他让学员们分组练习:假设你是根据地的物资部长,现有粮食5000斤、药品200盒、被服300套、弹药5000发。未来一个月预计有两次小规模战斗,一次敌军扫荡,同时要准备春耕。你怎么分配?怎么储备?怎么预测下个月的需求?
竹棚里响起热烈的讨论声。学员们用刚学到的模型,尝试解决这个复杂的问题。
有的组把粮食重点分配给前线部队和医院;有的组把药品储备提高;有的组考虑春耕需要,留出部分粮食做种子。
金明轩巡视各组,给予指导:“不要只算数字,要考虑实际。药品储备多了,如果储存条件不好会过期;弹药分配多了,如果保管不当会受潮。每个决策都有成本。”
一个学员问:“金老师,这些方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大部分是陈先生教的。”金明轩说,“陈先生有一套完整的管理哲学,我还在学习。”
“陈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怎么什么都懂?”
金明轩想了想:“陈先生是个思考者。他看问题不是看表面,是看系统。比如物资分配,他看到的不是一袋米一盒药,而是整个根据地的运转机制:生产、分配、消耗、反馈、调整……这是一个动态系统。”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峦:“我们在这里学习,不仅是学具体方法,更是学这种系统思维。学会了,你们回去后,不仅能管好物资,还能管好生产,管好队伍,管好根据地。”
下课时间到了,学员们意犹未尽。他们围住金明轩,问各种问题:怎么处理过期药品?怎么防止物资被盗?怎么激励保管人员?
金明轩一一解答。他知道,这些学员回去后,会成为根据地的骨干,把今天学到的东西传播开来。
这就是教育的力量:不是灌输知识,是点亮思维。
傍晚,金明轩收到上海传来的密信:宁波试点即将启动,首批运输物资是书籍和文具。根据地需要做好准备,接收分散送达的物品。
他在黑板上写下新的课题:“分布式物资接收与整合管理”。
明天,又要讲新课了。
第四幕·系统的呼吸(6月20日,晚上8:00)
福开森路地下室。
陈朔看着宁波传回来的考察报告和初步方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锋刃小组的效率很高,三天时间摸清了宁波的基本情况,提出了可行的框架。虽然还很粗糙,但方向是对的。
沈清河在旁边整理资料:“锋刃建议,首批试点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百本书,通过三家旧书店中转,走两条小路运输。预计需要十天时间,全部运抵四明山。”
“成功率预估?”
“锋刃说,如果一切顺利,应该有八成的书能安全到达。但这是第一次,可能会有各种意外。”
陈朔点头:“八成已经很好。告诉锋刃,大胆试,细心做。出问题不怕,关键是要总结经验。”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宁波的位置。这个港口城市,将成为“镜像城市”系统的重要节点——连接上海和四明山的中转站。
但宁波不是终点。陈朔的目光继续移动:往南是台州、温州,往西是金华、衢州,往北是杭州、湖州……
他要建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沈清河,”他说,“宁波试点开始后,我们要同步准备第二个试点。”
“在哪里?”
“杭州。”陈朔指着地图,“杭州离上海更近,交通更便利,而且文化氛围浓,适合做书籍、文具、印刷品的转运。但杭州的敌人控制也更严,需要更谨慎。”
“什么时候启动?”
“等宁波试点运行一个月后。”陈朔说,“如果宁波成功了,我们就有一套成熟的方法可以复制到杭州。如果宁波有问题,我们就先解决问题。”
这是稳扎稳打的策略:试点、总结、优化、推广。
沈清河记录后,问了一个问题:“陈先生,我一直想不通,‘蚂蚁搬家’系统需要很多人参与,这么多人,怎么保证不泄密?”
“这正是系统的精妙之处。”陈朔说,“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参与了什么。比如一个邮差,他只是帮人寄了个包裹;一个书店老板,他只是收了点寄售的书;一个向导,他只是带路赚点钱。他们不知道这些物品的最终去向,也不知道整个系统的全貌。”
他顿了顿:“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全局。而且,核心人员之间也是单向联系,彼此不知道其他人的存在。这样,即使一个人暴露,也不会牵连整个网络。”
“但这样效率会低。”
“是的,所以我们要平衡安全与效率。”陈朔说,“重要的、紧急的物资,走高风险高效率的渠道;普通的、常规的物资,走低风险低效率的渠道。同时,我们要不断优化流程,在安全的前提下提高效率。”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工程学着作:“你看,任何系统都有trade-off(权衡)。你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我们要做的,是找到最优的平衡点。”
沈清河似懂非懂。他更擅长执行具体任务,这种抽象的系统思维,他还在学习。
“慢慢来。”陈朔说,“你跟着我这么久,已经进步很多了。接下来,你要开始独当一面——宁波试点,我想交给你总协调。”
沈清河一愣:“我?锋刃不是更合适吗?”
“锋刃擅长行动,但你的长处是组织和沟通。”陈朔说,“试点不只是运输物资,更是建立一套工作规范。你需要协调上海、宁波、四明山三地的人员,处理各种突发情况,总结经验教训。这是管理型任务,适合你。”
沈清河感到压力,但也很兴奋。这是陈朔对他的信任和培养。
“我会尽力。”
“不是尽力,是做好。”陈朔说,“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试点报告:成功经验、失败教训、改进方案、推广建议。”
“是。”
沈清河离开后,陈朔独自站在地图前。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看起来平静,但地下暗流汹涌。
影佐的“清源计划”还在继续,虽然象山那次吃了亏,但他不会罢休。千叶凛的影武者部队还在搜寻金算盘和其他目标。特高课对地下组织的监控越来越严。
但陈朔相信,他们的新系统能够应对这些挑战。
因为敌人是在“找”——找据点,找线路,找人员。
而他们是在“建”——建网络,建方法,建系统。
找永远是被动的,建是主动的。
你破我一个点,我还有十个点;你断我一条线,我还有百条线。
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建设的过程中,培养了人,传播了方法,形成了可复制的模式。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一两个英雄,而是一整套让普通人也能参与、也能贡献、也能成长的机制。
陈朔想起穿越前的那个时代,有一种理论叫“复杂适应系统”。系统由大量简单的个体组成,个体之间遵循简单的规则互动,但整体上会涌现出复杂的、智能的行为。
蚂蚁搬家就是这样:每只蚂蚁只知道简单的规则(找食物、回巢、留下信息素),但整个蚁群能建造复杂的巢穴,能找到最优的路径,能分工协作完成艰巨的任务。
他要建的,就是这样一个系统。
每个参与者可能只知道自己的那一小部分任务,但整体上,系统能够完成物资运输、情报传递、人员转移等复杂功能。
而且,系统能够自我学习、自我优化、自我修复。
这才是真正的“镜像城市”——不是一座物理的城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不断进化的系统。
陈朔坐下来,开始起草《分布式地下运输系统建设纲要》。
这份纲要,将是他留给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遗产之一。
窗外,夜深了。
但地下的工作,还在继续。
系统的呼吸,轻柔而绵长。
“第十卷·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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