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规范(1 / 2)

第一幕·系统升级(1940年6月28日,上午10:00)

福开森路地下室,空气中有种不同于往常的凝重。

陈朔站在那面巨大的地图墙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铅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墙上已经密密麻麻标注了各种符号:红色圆圈是已建立的节点,蓝色三角形是待发展节点,黑色虚线是已知运输线路,绿色实线是实测安全线路。

今天要做的,是标注风险。

沈清河坐在长桌旁,面前摊开笔记本。他刚从四明山回来,脸上还带着山野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那是完成艰巨任务后的光彩,也是见过系统全貌后的清明。

“从你离开宁波那天开始说。”陈朔没有转身,声音平静,“每一个细节,尤其是暴露和问题。”

沈清河翻开笔记本,从6月26日清晨开始汇报:

五条运输路径的启动。

邮局包裹的截转流程。

货运公司的掩护方案。

药材商的夹层设计。

水路的鱼干隐藏。

以及他和鹞子走的那条“秘径”——路上的脚印、突然的暴雨、石林中的等待、猎户小屋的交接。

他说得很细,包括自己的体力不支、鹞子引开追兵的决断、器械送达后得知当晚就用于手术的触动。

陈朔静静听着,偶尔在某个节点上标注一个问号或叹号。等沈清河讲完,他转过身,在长桌另一头坐下。

“五条路径,四条顺利,一条遇险但完成。”陈朔总结,“成功率80%,考虑到是第一次高压测试,这个结果可以接受。”

他顿了顿:“但问题比成功更值得关注。你说说,暴露了哪些问题?”

沈清河早有准备,翻开笔记另一页:

“第一,时间协调问题。五条路径的物资,预定三天内全部送达四明山,实际用了四到六天。邮局的最慢,水路的因为天气耽误了一天,陆路的最快但风险最高。”

“第二,人员可靠性问题。药材商老吴很配合,但他完全不知道运送的是什么,一旦被抓,可能因为恐慌而乱说。货运司机知道有特殊物品,但不知道具体,这种半知情状态反而更危险——他会猜测,会不安。”

“第三,路线安全问题。‘秘径’显然已经暴露,敌人开始在山里搜索。这条路暂时不能用了。”

“第四,应急能力不足。遇到搜查队时,我和鹞子只有两个人,没有后援,没有备选方案,全靠临场应变。如果追兵再多几个,或者狗没有被陷阱困住,结果可能完全不同。”

“第五,”沈清河停了一下,“是我的问题。我体力不够,山路经验不足,关键时刻需要鹞子掩护。如果我倒下了,或者被抓住了,整个任务就失败了。”

陈朔听完,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

系统1.0版问题清单:

1. 时序控制粗糙

2. 人员管理模糊

3. 路径冗余不足

4. 应急机制缺失

5. 人员能力短板

写完,他看向沈清河:“你能发现问题,很好。但更重要的是——怎么解决?”

沈清河沉思片刻:“时序问题,可以建立更精确的时间窗口。比如邮局渠道,固定每周二、四上午十点寄出,下午三点前必须完成截转。超过时间窗口,按异常处理。”

“人员管理,要明确界限:要么完全不知情,只做机械动作;要么完全知情,经过严格培训和考验。半知情状态最危险,要避免。”

“路径冗余,一条‘秘径’暴露了,要立刻启动备用路线。我们不应该只有五条路,应该有十五条、二十五条,其中大部分平时不用,只在紧急时启用。”

“应急机制,每个关键节点都要有应急预案和支援小组。比如山路运输,沿途应该设置几个隐蔽补给点和接应点,一旦出事,可以藏身、求援。”

“至于我的能力短板……”沈清河苦笑,“只能加强训练。”

陈朔点头,又摇头:“前四点都对,但第五点,你想错了。”

沈清河一愣。

“你的体力不足、经验不够,是事实。但系统设计不应该依赖个人的超常发挥。”陈朔说,“好的系统,应该让普通人也能完成任务。你体力不够,那就设计更合理的负重和行程;你经验不足,那就提供更详细的路线指导和应急手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工程学着作:“你看,工业生产为什么要标准化?因为标准化能让技术一般的工人,生产出高质量的产品。地下工作也一样——我们要建立的,是一套标准化的操作系统,让每个参与者,无论能力高低,只要按照规程操作,就能安全高效地完成任务。”

沈清河豁然开朗。他之前总觉得自己不够好,拖了后腿。但陈朔指出的,是更深层的问题:系统不应该依赖英雄,而应该赋能凡人。

“所以解决方案不是让你变成鹞子,”陈朔说,“而是设计一套方法,让像你这样的人,也能安全地走完那条路。”

他回到桌边,开始在白纸上画图:

系统2.0版升级方向:

1. 流程标准化

· 制定《物品伪装操作规程》

· 制定《接头暗号使用规范》

· 制定《异常情况处理手册》

2. 人员分级管理

· 外围人员:只知动作,不知意义

· 骨干人员:知情但权限有限

· 核心人员:全知但严格筛选

3. 路径网络化

· 主线路(高频、大宗)

· 备用线路(低频、应急)

· 烟雾线路(故意暴露、迷惑敌人)

4. 应急体系化

· 每个节点设安全屋

· 每个区域设支援小组

· 建立紧急通讯链

5. 培训系统化

· 编写《地下工作基础教材》

· 建立分级培训制度

· 定期模拟演练

画完,陈朔把纸推给沈清河:“这是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重点。你要做的,不是自责,而是参与建设这套系统。”

沈清河看着纸上清晰的架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之前他只是执行任务,现在,他要参与设计让任务更安全、更高效的方法。

“我从哪里开始?”

“从总结这次的经验开始。”陈朔说,“把你笔记本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转化成可操作的规范。比如,‘遇到检查时如何应对’——不能只说‘保持镇定’,要具体: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眼神看哪里,语气怎么控制。”

“再比如,‘山路行走注意事项’——负重多少最合适,每小时休息几分钟,怎么喝水才不容易脱水,鞋子怎么绑才不打泡。”

“这些细节,就是系统的血肉。”

沈清河明白了。他要做的,是把一次性的、依赖个人经验的行动,提炼成可复制、可传播的通用知识。

“另外,”陈朔补充,“你要开始培养接班人。”

“接班人?”

“宁波节点现在是你负责,但你不能永远钉在那里。”陈朔说,“系统要扩张,需要更多像你一样的节点负责人。你要在宁波物色两三个可靠的人,开始带他们,教他们你的工作方法。等他们能独立了,你就可以去开辟新节点——杭州,或者镇江。”

沈清河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也更明确了。他不仅是执行者,还是传承者。

“我明天就回宁波。”

“不急。”陈朔说,“你先在上海休整两天。把这次的经验系统整理出来,形成初稿。然后带着初稿回宁波,在实践中验证和完善。”

他顿了顿:“记住,我们建立的不是几个孤立的节点,而是一个能自我复制、自我扩张的系统。你培养出一个合格的节点负责人,系统就多了一个细胞。这个细胞又能分裂出更多细胞。”

沈清河点头。他想起在金明轩培训班看到的那些学员——他们学成回去后,会把新方法带到根据地的各个角落。这就是细胞的复制。

“还有一个问题。”沈清河说,“千叶凛可能已经在监视宁波的网络。墨香斋、济世堂这些点,会不会有危险?”

陈朔走到地图前,看着宁波的位置:“危险肯定有,但也在预料之中。敌人的策略在变,从‘抓鱼’转向‘破网’,这是好事——说明我们的系统让他们感到头疼了。”

“那我们要调整吗?”

“要,但不是收缩,而是进化。”陈朔说,“既然他们要破网,我们就让网变得更复杂、更智能。增加烟雾节点,设置虚假线索,建立多层验证机制——让敌人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拿起红色铅笔,在宁波周围画了几个虚线圈:“这些地方,可以发展成‘烟雾节点’。表面上也做物资转运,但实际上运送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就算被敌人破获,也不会造成实质损失,反而会消耗他们的精力,误导他们的判断。”

沈清河眼睛一亮。这是更高层次的博弈——不是躲,而是骗。

“但建立烟雾节点,也需要人手和资源。”

“所以系统要分优先级。”陈朔说,“核心节点,运送关键物资,严格保密;次级节点,运送普通物资,适度防护;烟雾节点,运送伪物资,故意留破绽。资源按优先级分配。”

他回到桌边,开始写一份新的文件:《关于建立多层次、抗渗透地下运输网络的指导意见》。

沈清河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受。他仿佛在见证一个生命的诞生——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由规则、流程、人员、节点构成的有机系统。这个系统会呼吸,会生长,会进化。

而他,是这系统的建设者之一。

第二幕·宁波的日常(同日,下午3:00)

宁波江北岸,“墨香斋”旧书店。

顾先生像往常一样,坐在柜台后看书。今天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个学生在翻看旧杂志,一个老先生在找古籍。

柜台上放着一本新到的《东方杂志》,封面文章是《战时经济与民生》。顾先生看似随意地翻着,实则注意着店里的每一个动静。

下午三点十分,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走进来。他在书架前转了转,最后停在那排古籍前。

“老板,有《古文观止》吗?”中年人问,声音不高。

顾先生抬眼:“有,但版本不同,价钱也不同。”

“要光绪年的那个版本。”

暗号对上。这是新换的暗号——原来的“旧书处理”已经停用,因为沈清河走前提醒,可能有被监视的风险。

顾先生从柜台后拿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中年人接过,付钱,离开。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油纸包里不是书,而是一份情报——关于宁波驻军换防的日程。这是书店的新功能:不仅中转物资,也传递情报。但顾先生不知道内容,他只负责传递。

这就是陈朔说的“分级管理”:顾先生是外围人员,只做动作,不问意义。

中年人离开后,顾先生继续看书。但余光注意着门外。

十分钟后,他注意到街对面茶馆的二楼窗口,有个人一直坐在那里。那个人来了三天了,每天下午都来,点一壶茶,看报纸,但眼睛不时扫过书店。

顾先生心里有数。沈清河离开前交代过,如果发现可疑的长期监视,不要慌张,按预案处理。

预案第一步:正常营业,不露异常。

顾先生起身,给学生推荐了一本鲁迅的《呐喊》,给老先生找到了他要的《论语集注》。又整理了书架,掸了灰尘,一切如常。

第二步:启用备用联络方式。

顾先生走到后堂,在一本账本的特定页码上,用铅笔做了一个记号。这本账本明天会由他妻子“不小心”落在菜市场,会有指定的人捡走,看到记号就知道:这个点可能被监视。

第三步:准备应对检查。

顾先生检查了书店里的敏感物品:夹层里的几本进步书籍,柜台下的密写药水,后门钥匙的隐藏位置。确认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做完这些,他回到柜台,继续看《东方杂志》。心跳有些快,但手很稳。

他知道,从答应帮忙那天起,这就是必须面对的风险。但他不后悔。儿子在武汉寄来的信里说,学校里有老师偷偷讲真正的历史,讲这个国家的未来。儿子说,那些课让他明白了,父亲为什么总是对当局的教科书耿耿于怀。

为了儿子能活在真相里,他愿意冒这个险。

下午五点,书店打烊。

顾先生挂上牌子,关上店门。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像往常一样,在店里整理了一个小时书架,然后从后门出去,锁好门。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些菜,和邻居打了招呼,一切都和平日一样。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街角那个卖烟的小贩,以前没见过。巷口那个修鞋的,眼神太锐利。还有茶馆二楼那个人……

这个城市表面平静,但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第三幕·四明山的制度(同日,下午4:30)

四明山竹坳营地,培训班的课程进入了新阶段。

金明轩不再站在黑板前讲课,而是让学员们分组,模拟管理一个小型的“物资接收与分配中心”。

每个组拿到一份清单:预计未来一周,将有八批物资通过不同渠道送达。物资包括书籍、药品、五金零件、布料、粮食种子。送达时间不确定,送达人员不确定,有些物资还可能伪装成其他东西。

“你们的任务,”金明轩说,“是在物资到达后,完成接收、核对、分类、存储,并制定分配方案。分配对象包括:前线作战部队、伤员医院、机关人员、民兵、群众工作部、生产建设组。”

学员们面面相觑。这个任务比之前的课堂练习复杂得多,涉及物流、仓储、分配、协调多个环节。

“金老师,这……太难了。”一个学员说,“我们连物资什么时候到都不知道,怎么安排?”

“这就是实战。”金明轩说,“真实的物资运输就是这样,充满不确定性。你们要建立的,不是按部就班的流水线,而是能应对不确定性的弹性系统。”

他给出了几个工具:

工具一:时间窗口表。

将一天分成四个时间段:上午(6-12点)、下午(12-18点)、傍晚(18-21点)、夜间(21-6点)。每个时间段安排专人值班接收物资。送货人员被告知,尽量在指定时间段送达,非紧急情况不接收非窗口期物资。

工具二:物资分类编码。

给每类物资一个编码:B-书籍,M-药品,P-五金,C-布料,S-种子。每个编码下再分子类,比如M-1消炎药,M-2麻醉剂,M-3止血材料。收到物资后立即贴码登记。

工具三:优先级矩阵。

根据物资性质和接收部门,制定分配优先级。比如麻醉剂(M-2),优先分配给伤员医院(优先级A);书籍(B),优先分配给机关和群工部(优先级B);粮食种子(S),优先分配给生产建设组(优先级A)。

工具四:异常处理流程。

如果物资迟到,怎么办?如果物资数量不对,怎么办?如果送货人员可疑,怎么办?每个异常情况都有标准处理流程。

学员们分组讨论,开始设计自己的管理系统。很快,问题出现了:

第一组设计的时间窗口太死,如果物资在窗口期外到达,只能拒收,可能耽误事情。

第二组的分类编码太复杂,有二十多个子类,实际操作中很难快速判断该贴哪个码。

第三组的优先级矩阵没有考虑实际情况——比如书籍虽然优先级低,但如果有一批重要的政策文件,其实比普通药品更急需。

第四组的异常处理流程太繁琐,一个简单的问题要经过三层审批,效率低下。

金明轩巡视各组,不直接给答案,而是提问:

“时间窗口的目的是什么?是严格管制,还是提高效率?”

“分类编码是为了统计方便,还是为了快速处理?”

“优先级是固定的,还是动态的?有没有可能根据具体情况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