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处理,安全重要,还是效率重要?怎么平衡?”
学员们在他的引导下,开始修正方案:
时间窗口保留弹性,允许10%的非窗口期接收,但需记录原因。
分类编码简化到三级:大类、中类、小类,每类不超过五个选项。
优先级矩阵增加“特殊情况”栏,允许负责人根据实际紧急程度临时调整。
异常处理流程分层:普通异常现场处理,重大异常上报,紧急情况先处置后报告。
经过三轮修改,四个组的方案逐渐趋同——不是互相抄袭,而是在解决相同问题的过程中,得出了相似的优化解。
“这就是系统自我优化的过程。”金明轩在总结时说,“没有完美的初始设计,只有不断试错、不断调整、不断趋近最优。你们四个组独立设计,最后得出的方案却大同小异,说明这些优化方向是符合客观规律的。”
一个学员问:“金老师,这些方法是你想出来的,还是……”
“一部分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一部分是陈先生教的,还有一部分,”金明轩顿了顿,“是你们自己摸索出来的。我只是提供了框架和问题,答案是你们自己找到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营地:“根据地的建设也是这样。没有现成的教科书,没有完美的蓝图。我们只能在实践中摸索,在问题中学习,在错误中成长。但只要方向对,方法科学,就一定能走出一条路来。”
课后,学员们还在热烈讨论。他们第一次感受到,管理不是管人,而是建立规则和流程;领导不是命令,而是设计和优化系统。
金明轩回到自己的茅屋,开始写本阶段的培训总结。他要向上海汇报:培训班已经完成了基础理论教学,进入了实战模拟阶段。学员们的系统思维初步建立,接下来需要真正的实战任务来检验和巩固。
窗外传来口号声,是民兵在训练。
金明轩停下笔,听了一会儿。那些年轻的声音充满力量,但也有些杂乱——缺乏统一的节奏和配合。
他想,也许下一阶段,可以教他们一些组织管理的方法。让训练更高效,让战斗力更强。
系统思维,可以用在任何地方。
第四幕·暗处的试探(6月29日,上午11:00)
宁波城,济世堂药铺。
李掌柜像往常一样坐堂问诊。他是老中医,在宁波行医二十年,口碑很好。药铺前堂看病抓药,后堂加工药材,一切都井然有序。
上午十一点,一个穿着体面但面色憔悴的中年人走进来。
“大夫,我这几日失眠多梦,心神不宁,您给瞧瞧。”中年人坐下,伸出手腕。
李掌柜把脉,观察舌苔,询问症状。中年人对答如流,症状典型,像是真的病人。
但李掌柜注意到几个细节:这人的手虽然干净,但虎口有老茧,像是常年握枪或握工具;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药铺后堂;问诊时对药理表现出异常的兴趣。
“你这是心肾不交,虚火上炎。”李掌柜开出药方,“我先给你开三剂安神汤,你吃吃看。另外,平时少思虑,莫劳累。”
中年人接过药方,却不急着抓药,而是问:“大夫,您这儿有西洋参吗?我听说那个安神效果好。”
“有是有,但价钱贵。”
“价钱不是问题。”中年人压低声音,“其实……我是替一位朋友问的。他需要一些特殊的药,市面上不好买。”
李掌柜心里一紧。按沈清河交代的,如果有人以“特殊需求”试探,要按预案应对。
预案第一条:不主动,不拒绝,先观察。
“特殊药是指什么?”李掌柜不动声色,“我们这儿是正经药铺,违禁的药可没有。”
“不是违禁,就是……不太好买。”中年人凑近些,“比如,奎宁片。我朋友得了疟疾,医院开不到,急得很。”
奎宁。这正是之前运输过的药品之一。
李掌柜摇头:“奎宁是西药,我这儿是中药铺,没有。你去西药房问问。”
“西药房要处方,而且最近查得严。”中年人叹气,“大夫,您行行好,有没有门路?价钱好商量。”
预案第二条:如果对方持续试探,给出一个安全的假线索。
“门路我倒是没有。”李掌柜说,“不过你可以去城西的‘康民诊所’问问,那里有个王大夫,以前留过洋,可能会有些门路。”
“康民诊所……”中年人记下,“谢谢大夫。那您先给我抓安神汤吧。”
抓了药,付了钱,中年人离开。
李掌柜看着他走出门,转身进了后堂。他妻子正在切药材,看到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不对劲。”李掌柜低声说,“问奎宁,可能是试探。”
“要通知上面吗?”
“要。”李掌柜说,“但按规矩,我们不直接联系。明天你去买菜时,把信号发出去。”
信号很简单:在菜市场特定的摊位,买特定的菜——今天买冬瓜,表示有可疑试探;明天买南瓜,表示需要指示;后天买丝瓜,表示一切正常。
这是沈清河设计的间接通讯方式,即使被监视,也只是一次普通的买菜。
下午,李掌柜照常坐诊。但他心里多了一分警惕。
他知道,从答应帮忙那天起,平静的日子就结束了。药铺不再只是药铺,也成了一个战场——没有硝烟,但同样危险的战场。
但他不后悔。去年老家遭了水灾,是地下组织的人帮着疏散乡亲,发放救济粮。他侄子参加了新四军,来信说部队里官兵平等,是为老百姓打仗。这些事,他都记在心里。
所以当沈清河找上门时,他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做什么?”
现在,需要他做的来了。不是冲锋陷阵,不是传递情报,只是坐在这里,看病抓药,同时保持警惕,应对试探。
这就是他的战斗。
第五幕·上海的推演(6月30日,晚上8:00)
福开森路地下室,陈朔、沈清河、锋刃三人围坐在地图前。
桌上摊着沈清河整理的《宁波试点经验总结(初稿)》,厚厚一沓,包括运输记录、问题清单、改进方案、人员评估。
锋刃刚从宁波回来,带回了最新的情况:顾先生发现可疑监视,李掌柜遭遇药品试探,城西确实有敌人活动的迹象。
“千叶凛动作很快。”陈朔看着地图上宁波的位置,“她从象山失利后,调整了策略,从强攻转向渗透。这是更危险的对手。”
“我们要收缩吗?”锋刃问。
“不,要进化。”陈朔说,“既然她要渗透,我们就让她渗透——但不是真网络,是假网络。”
他在宁波周围画了几个新的点:“这些地方,发展成‘烟雾节点’。表面上也做物资中转,但实际上运送的都是无关紧要或虚假的物资。派人伪装成我们的交通员,故意留下些破绽,引她去查。”
“但这样需要人手,而且有风险——万一我们的人被抓……”
“所以人选要谨慎。”陈朔说,“用最外围的人员,甚至可以用不知情的人。给他们一些模棱两可的任务,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某个商业团伙或地方势力做事。即使被抓,也问不出我们的核心。”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要建立多层验证机制。真正的物资运输,要有三重验证:接头暗号、物品标记、时间窗口。烟雾节点只有一两重,或者故意设置错误。这样即使被渗透,敌人也分不清真假。”
沈清河快速记录。这套思路比简单的收缩防御更积极,也更复杂。
“另外,”陈朔看向沈清河,“你要开始准备宁波节点的备份。”
“备份?”
“任何节点都不能只有一套人马、一个地点。”陈朔说,“墨香斋如果暴露,要有备用的书店或文具店接手。济世堂如果被监视,要有备用的药铺或诊所。人员也是,每个关键岗位都要有替补。”
“这需要更多资源。”
“所以系统要分阶段建设。”陈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金字塔,“最底层是大量外围人员,承担简单、低风险任务;中间是骨干人员,承担核心但非关键任务;顶层是核心人员,承担最关键、最敏感的任务。资源向上倾斜,但底层要足够宽,提供缓冲和掩护。”
他解释:比如物资运输,可以让外围人员运送普通书籍、文具、日用品;骨干人员运送药品、五金;核心人员只运送电台零件、密码本、重要文件。这样即使外围被破坏,损失有限。
“那怎么保证外围人员的忠诚度?”锋刃问。
“不靠忠诚度,靠利益和规则。”陈朔说,“给合理的报酬,设计清晰的流程,让他们觉得这就是一份工作。不过问太多,不给予信任,只要求按规程操作。这样即使有人动摇,也不知道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沈清河想起药材商老吴——他拿钱办事,不知道运送的是什么,反而最安全。这就是陈朔说的“机械信任”:不信任人,信任流程。
“接下来一个月,”陈朔总结,“我们要完成三件事。”
“第一,完善系统2.0版的操作规范。沈清河负责,锋刃协助。要具体、可操作、可培训。”
“第二,建立烟雾节点网络。锋刃负责选址、选人、设计假任务。要逼真,但不能涉及真实物资和人员。”
“第三,启动第二个试点城市。我倾向于杭州。沈清河,等你整理完宁波经验,就去杭州考察。这次不只是运输节点,要尝试建立一个小型的、完整的子系统。”
“子系统?”沈清河不解。
“杭州离上海更近,文化基础更好,但敌人控制也更严。”陈朔说,“我们要在那里测试,在高压环境下,系统能否生存和运转。如果成功,就可以复制到其他城市。”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上海划到宁波,再划到杭州:“这三个点,要形成三角支撑。上海是大脑,负责设计和指挥;宁波是试验田,负责测试和优化;杭州是前线,负责实战和验证。三个点信息共享,经验互通,但又相对独立,一个点出事,不影响其他点。”
沈清河看着地图上的三角,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更大的图景:未来,这样的三角可以复制到南京、武汉、重庆……无数个三角连成网,覆盖整个沦陷区和大后方。
这就是陈朔要建的“镜像城市”系统——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遍布全国的地下网络。
“我明白了。”沈清河说,“宁波是我的学校,杭州是我的考场。”
“对。”陈朔点头,“你在宁波学到的,要在杭州用出来。遇到问题,记录下来,反馈回来,我们继续优化。系统就是这样,在实践中迭代,在问题中成长。”
会议结束,沈清河和锋刃离开地下室。
夜色已深,上海街头依然灯火通明。这座繁华都市表面平静,但地下,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进行。
沈清河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回响陈朔的话。他感到压力,但更感到兴奋。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工作的全部意义:不是送几本书、几盒药,而是参与建设一个庞大的、智能的、有生命的系统。
这个系统会呼吸,会生长,会学习,会进化。
而他,是这系统的建设者。
回到住处,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他要提炼出核心要点,形成下一阶段的工作计划。
窗外的上海,车马喧嚣。
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个关于如何让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地下血脉更通畅、更坚韧的思考,正在继续。
系统的进化,永不停歇。
第六幕·密码的进化(7月1日,上午9:00)
福开森路地下室,陈朔独自站在黑板前。
黑板上写满了各种符号和公式,是他为系统2.0版设计的加密通讯方案。之前的暗号太简单,容易被破译;太复杂,又不容易记忆和传播。
他需要一种平衡:足够安全,又足够实用。
经过几天的思考,他设计出了一套“动态密钥”系统:
第一层:基础暗号。
使用常见的日常对话作为载体。比如:
· “今天天气不错” → 安全
· “要下雨了” → 危险
· “吃过饭了吗” → 需要见面
· “还没呢” → 不方便
这些暗号简单易记,即使被听到,也像普通寒暄。
第二层:位置密钥。
每个区域有一套独特的“密钥本”,比如宁波用《宁波府志》的某一页,杭州用《西湖游览志》的某一页。暗号中的数字指向页码和行数,真正的信息在书里。
比如“今天天气不错,记得看第35页”,接收者去查密钥本第35页,可能是“取消行动”,也可能是“按计划进行”。
第三层:时间变量。
密钥每天变化,变化规则只有发送者和接收者知道。比如今天是7月1日,密钥是“日期+月份”,7+1=8,所以实际页码要加8。明天是7月2日,7+2=9,加9。
这样即使敌人截获了一天的通讯,破译了暗号,第二天规则一变,又无效了。
第四层:异常检测。
每份通讯都有一个“校验码”,比如特定的错别字、标点符号位置、句子长度。接收者要检查校验码是否正确,如果不正确,说明通讯可能被篡改或伪造。
四层防护,层层递进。即使敌人破译了第一层,还有第二层;破译了第二层,还有第三层;即使全部破译,第四层也能发现异常。
陈朔把方案写下来,准备让沈清河和锋刃测试。但他知道,任何加密方案都有被破译的可能,关键不是绝对安全,而是让破译的成本高于收益。
如果敌人要破译这套系统,需要:截获足够多的通讯样本,猜出使用的密钥本,破解时间变量规则,还要避开异常检测。这需要大量的人力、时间、运气。
而他们只需要定期更换密钥本,调整时间变量,就能让敌人的努力白费。
这就是不对称的优势:防守方可以低成本地更换锁,进攻方却要每次都高价撬锁。
设计完加密方案,陈朔开始起草《地下工作标准化操作手册》的第二章:通讯与加密。
他写得很细,从暗号设计原则,到密钥管理方法,到异常处理流程,到人员培训要点。
这不是一本理论着作,而是一本实用工具书。任何一个有一定文化的地下工作者,按照这本书的指导,都能建立起相对安全的通讯系统。
写到中午,沈清河来了,带来了宁波的最新消息:顾先生确认被监视,李掌柜遭遇第二次试探,但按预案应对,没有暴露。
“敌人很耐心。”沈清河说,“他们没有急于收网,而是在慢慢摸清网络结构。”
“这说明千叶凛是个好对手。”陈朔说,“她在学习我们的方法,用系统的思维来对付系统。”
他把新设计的加密方案给沈清河看:“这是我们下一步要用的。你回宁波后,开始试点。先从核心人员开始,逐步推广。”
沈清河仔细阅读方案,提出几个实际问题:“密钥本怎么分发?如果丢了怎么办?时间变量规则怎么传达?”
陈朔一一解答:密钥本由上海统一印制,伪装成普通书籍,通过不同渠道分发。每个节点只持有自己的密钥本,不知道其他节点的。如果丢失,立即上报,所有相关节点更换密钥。时间变量规则通过上一级口头传达,不记录。
“还有,”沈清河说,“有些同志文化水平不高,这么复杂的系统,他们可能记不住。”
“所以要做简化版。”陈朔说,“核心人员用完整版,骨干人员用简化版(只有前两层),外围人员用基础版(只有第一层)。不同级别,不同要求。”
他顿了顿:“系统要适应人,而不是让人适应系统。我们的同志来自五湖四海,文化、能力、经验各不相同。系统要有弹性,能包容差异。”
沈清河点头。这就是陈朔一直强调的“人性化设计”——再好的方案,如果执行不了,就是废纸。
“另外,”陈朔说,“你要开始物色杭州的考察人选。锋刃小组会协助你,但主要负责人是你。这次考察不只是看路线、选地点,更要评估当地的敌情、社情、人情。我们要在杭州建立的,是一个能自我维持的子系统。”
“自我维持?”
“对。”陈朔走到地图前,“上海提供设计和指导,但具体的运营要靠当地人。我们要找到合适的人,培训他们,给他们工具和方法,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发展。就像种树,我们提供树苗和肥料,但生长要靠树自己。”
他看向沈清河:“这就是你下一个阶段的任务:从执行者,转变为播种者。”
沈清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一个更大的挑战,也是一个更大的机遇。
离开地下室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朔又站在了黑板前,继续写那本手册。
那个背影,让沈清河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朔时的情景:在芦苇荡的小屋里,陈朔摊开地图,讲解地下工作的基本原则。那时他只觉得陈朔懂很多,但不懂为什么懂这么多。
现在他明白了。陈朔不是在传授知识,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这个体系有理论,有方法,有工具,有案例,是一个人可以学习、可以传承、可以发展的系统。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这个系统的建设者、使用者、传播者。
走出福开森路,阳光有些刺眼。
沈清河眯起眼睛,看着这座繁华而复杂的城市。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场关于组织、关于方法、关于系统的革命,正在悄然进行。
这场革命没有硝烟,但同样深刻;没有宣言,但同样有力。
而他,正站在这场革命的最前沿。
“第十卷·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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