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密码本呢？”
“密码本由你亲自保管。”沈清河对苏婉清说，“每次使用前你来取，使用后立刻归还。电台和密码本永远不同时存放，不同时运输。”
这是陈朔强调的安全准则：关键物资要分割保管，降低一锅端的风险。
接下来的三天，采石场岩洞成了临时培训点。周文澜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逻辑清晰。沈清河教他电台的基本操作：调频、呼叫程序、应急暗语、电池维护。
“最重要的是发报节奏。”沈清河示范，“不能太快，太快容易出错；也不能太慢，太容易被侦测。要模仿商业电台的节奏，夹杂在合法电台信号里。”
“如果被侦测到方位呢？”周文澜问。
“所以每次发报不超过十分钟，且要频繁更换发报地点。”沈清河道，“这台SCR-284可以拆卸运输，我们准备了三处备用发报点：这里、镇江中继点、还有城北的一处民宅。每次发报地点随机轮换。”
密码使用培训更谨慎。苏婉清只带来密码本的几页复印件，教周文澜基本的加解密方法。
“德国军用密码是双层加密。”她讲解，“第一层是字母替换，第二层是日期密钥。每天密钥不同，需要根据约定公式计算。”
“如果我们没有每天的密钥呢？”
“所以我们用的是简化版。”苏婉清道，“只使用第一层替换，第二层用我们自己设计的日期算法。这样即使密码本落入敌手，没有我们的算法也解不开。”
周文澜学得很认真，每晚在油灯下练习到深夜。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学者的执着，把密码学当成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来解。
第四天晚上，第一次测试通讯。
沈清河在采石场，周文澜带着另一部分电台设备去了三公里外的一处山坡。约定时间晚上十点整。
“金陵一号呼叫申城，金陵一号呼叫申城。”沈清河对着话筒重复两遍，手指按动发报键，将加密后的测试信息发出。
静电噪音中，传来微弱的回应：“申城收到，信号清晰度三级。请重复加密段。”
测试持续了八分钟，交换了三段加密信息。结束后，沈清河迅速拆卸电台，将部件分别装入三个帆布包。十分钟后，周文澜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解开了！”他拿着译出的纸条，“申城发来的测试信息是：‘冬青已植，待春雨。’”
“正确。”苏婉清点头，“我们回复的是：‘春雨有时，根先深。’”
第一次远程加密通讯，成功。
虽然只是测试，但意味着金陵网络正式接入了“镜像城市”系统的通讯骨架。从此刻起，情报、指令、资源需求可以在申城和金陵之间快速流动，不再依赖缓慢且危险的人力传递。
“但还不能频繁使用。”沈清河提醒，“每周最多一次，时间随机。平时还是用传统的交通员和死信箱。”
“明白。”周文澜郑重地点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学的物理知识，真的可以用来做些什么。
第五幕·影佐的疑云（8月21日，上午9:00）
金陵，对华特别战略课办公室。
影佐祯昭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简报。简报来自东京外务省情报课，内容是关于欧洲战局的分析，其中提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据悉，英国皇家空军在8月13日‘鹰日’行动前，似乎对德军的攻击目标和规模有异常准确的预判。多个遭袭机场提前疏散了飞机和油料，雷达站准备了备用零件和维修队。据推测，可能有高级别情报泄露。”
影佐放下简报，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欧洲移到远东，最后落在申城的位置。
太巧了。
八月初，他接到特高课的报告：申城近期有异常的外交活动。美国领事馆的经济参赞霍克·莱恩频繁会晤不明身份的中国商人，苏联方面也有类似动向。当时他没太在意，外交官见本地商人是常事。
但现在，结合这份简报……
如果申城有人在向英美提供德国的高级军事情报，那这个人或这个组织，就不仅仅是地下抵抗分子那么简单了。这意味着他们有一条通往欧洲最高决策层的情报通道。
什么样的中国组织能有这种能力？
影佐首先想到的是重庆方面的军统。但军统的主要活动区域在西南，在申城虽然也有网络，但以暗杀和破坏为主，没听说过有如此高端的战略情报能力。
难道是共产党？更不可能。延安那帮土包子，连像样的电台都没几台。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是一个独立的、专业的、拥有国际网络的情报组织。他们可能不属于任何政府，只为利益服务——像雇佣兵一样出售情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组织就太危险了。他们今天能卖德国情报给英美，明天就能卖日本情报给中国，或者反过来。
“千叶少佐到了。”副官在门外报告。
“让她进来。”
千叶凛推门而入，军装笔挺，面色冷峻。她刚从宁波回来，那边烟雾节点的调查陷入僵局——那些走私贩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走私贩，查不出和地下组织的直接联系。
“将军，您找我？”
影佐将那份简报递给她：“看看这个。”
千叶凛快速阅读，眉头微蹙：“欧洲的情报泄露……和申城有关？”
“只是怀疑。”影佐走回办公桌后，“但时间点很吻合。八月初申城有异常外交活动，八月中旬英国就得到了精准预警。你怎么看？”
千叶凛沉思片刻：“如果是真的，那我们在申城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个地下抵抗网络，而是一个国际情报交易平台。他们的目的可能不是单纯的抗日，而是利用战争进行情报买卖。”
“和我的判断一致。”影佐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不能再用对付普通地下党的办法来对付他们。这些人更专业，更谨慎，反侦察能力更强。”
“需要调整策略吗？”
“需要。”影佐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拟定的‘清镜计划’第二阶段方案。重点从搜捕转向渗透和监控。”
他详细解释：第一，加强对申城外交区域的监控，记录所有进出领事馆的可疑人员；第二，尝试发展领事馆的本地雇员作为眼线；第三，在申城的黑市上放出消息，高价收购“欧洲军事情报”，看谁会接单。
“另外，”影佐顿了顿，“金陵这边也有异常。苏婉清的网络最近突然安静了，不是彻底静默，而是活动模式改变——从原来的单线串联变成了复杂的网状联系。这说明他们可能得到了专业指导，或者……更新了装备。”
千叶凛眼神一凛：“需要我去金陵吗？”
“不，你留在申城。”影佐摇头，“金陵我另有人手。你的任务是挖出申城那个情报交易网络。如果挖不出来，至少要摸清他们的运作模式和核心人员。”
“是。”
“记住，”影佐最后说，“这些人可能是我们遇到过的最危险的对手。不要轻敌，不要冒进，宁可慢，也要稳。”
千叶凛立正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将军，如果这个组织真的存在，他们会不会……也在收集我们的情报？”
影佐沉默了几秒。
“很有可能。”他缓缓说，“所以，我们也在和时间赛跑。”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影佐一人。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申城的位置上，仿佛要按穿地图。
一个拥有国际情报能力的对手……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第六幕·系统的脉动（8月22日-8月25日）
8月22日，申城福开森路地下室
陈朔收到了金陵的加密电报：“骨架已成，通讯测试成功。物资已分散储藏，培训人员可靠。苏、沈。”
短短十八个字，背后是半个月的奔波、冒险和无数细节工作。陈朔将电报译稿凑近煤油灯焰烧掉，脸上露出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金陵网络的通讯骨架建成，意味着“镜像城市”系统的第二个核心节点正式上线。现在申城和金陵之间有了可靠的加密通讯渠道，可以实时协调行动、共享情报、调配资源。
更重要的是，通过与美国和苏联的情报交易，系统获得了关键的补给：无线电器材、药品、资金、庇护承诺。这些资源不仅强化了现有网络，还为未来扩张储备了本钱。
但代价也显现了。影佐已经察觉异常，千叶凛的调查方向开始调整。接下来，他们必须在利用国际渠道的同时，避免暴露核心网络。
陈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拟定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
一、情报交易线的精细化管控
1. 美国线：沈清河继续负责，重点提供欧洲战局的“预测性情报”，逐步建立“远东情报能力”的展示（如旭日国经济数据预测）。
2. 苏联线：金明轩负责，提供德国东线战略的阶段性分析，附加有限的关东军动向情报。控制信息精度，避免过度暴露。
3. 两条线严格隔离，交易记录分开保管。
二、核心网络的防护升级
1. 申城网络转入“半静默”状态：减少公开活动，增加虚假信息操作（烟雾节点升级）。
2. 金陵网络加快“蜂窝化”改造：在现有五个节点基础上，发展第二批外围节点，扩大网络的冗余度和弹性。
3. 建立紧急断联预案：每个核心人员必须掌握三种以上紧急联络方式，并定期演练。
三、资源的内部分配与储备
1. 药品按需分配：盘尼西林优先保障一线人员和伤员救治需求。
2. 资金建立“应急储备池”：黄金和外汇分散储藏，只有核心三人知晓全部存放点。
3. 无线电器材分点配置：申城留一套完整电台，金陵一套，镇江中继点一套备用零件。
四、人员培训的体系化
1. 编写《地下无线电操作简易手册》和《密码使用安全规范》。
2. 在四明山培训班增设“通讯与加密”专题课程。
3. 物色第三批可靠青年，开始基础培训。
写完后，陈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接下来的一周将是关键测试期。8月24日或25日，伦敦将首次遭到德军轰炸，这将验证第二条重要预测。如果再次应验，美国和苏联的信任度将大幅提升，交易关系将趋于稳固。
但同时，影佐和千叶凛的侦查网也会收紧。这是一场微妙的平衡：既要利用国际渠道获取资源，又要避免被敌人抓住尾巴。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申城的夏天快过去了，但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8月25日深夜，伦敦
历史如期上演。一队原定轰炸罗彻斯特飞机厂的德军He-111轰炸机，因导航错误和英军战斗机的干扰，将炸弹投到了伦敦东区的码头区和居民区。燃烧弹引发大火，三百多名平民死亡，上千人受伤。
第二天，丘吉尔在战时内阁会议上拍桌而起：“他们炸我们的首都，我们就炸他们的首都！”
三天后，81架英国轰炸机夜袭柏林。虽然造成的物质损失有限，但心理震撼巨大——这是开战以来德国首都首次遭轰炸。
不列颠空战的性质，从此改变。
当这个消息通过加密电报传到申城时，陈朔知道，他的“预测”再次被验证了。
信任的筹码，又加重了一分。
而“镜像城市”系统，在这个动荡的夏天结束时，终于长出了连接外界的神经，扎下了更深的根系。
它还很脆弱，但已经在生长。
“第十卷·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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