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绣梅花吧。”陈远想,“但要比那块旧帕子上的,绣得更好看。”
接下来的三天,陈远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打水、生炉子、做早饭。伺候母亲吃完药,他就出门,说是去“找工作机会”或者“看看有没有零工”。
大部分时间,他确实在街上转悠。
去街道办事处门口看看有没有招工通知——虽然每次都是那几个需要“根正苗红”、“有推荐信”的岗位。去附近的副食店排队,用粮票和副食本买定量的玉米面、白菜、偶尔有一小块豆腐。去废品收购站转转,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旧报纸、破铜烂铁——捡回去能卖几分钱。
但他总会留出至少两个小时,去一个地方:后海附近那片小树林。
那里人少,有几张石凳。秋天树叶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陈远会找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包袱。
第一次真正动手,是在签到后的第二天下午。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在石凳上,形成斑驳的光影。陈远展开绣绷,绷紧其中一块真丝帕料。丝料薄如蝉翼,对着光看,几乎透明。
他先用炭笔,在帕子一角轻轻勾勒出一枝梅花的轮廓。
不是那种大红大艳的梅花,而是记忆中母亲旧手帕上那种淡雅的、带着些许枯笔意味的折枝梅。主干苍劲,分出两三细枝,枝头点缀着五六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画稿完成,陈远拿起绣花针,穿线。
系统赋予的初级技能让他手指异常稳定,但真正把丝线穿过那细如发丝的针眼时,他还是失败了三次。丝线太滑,针眼太小,呼吸稍微重一点,线头就分叉。
第四次,他成功了。
针尖刺入丝料,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噗”声。
第一针,齐针,绣主干。
丝线是深褐色,接近枝干的颜色。陈远下针很慢,每一针都力求平直、匀称。苏绣讲究“顺、齐、平、匀、洁”,尤其是齐针,是基础中的基础,针脚必须排列整齐,不能有丝毫歪斜。
才绣了十几针,陈远就感到眼睛发酸。
丝料的反光,丝线的细微光泽变化,都需要极度专注才能把握。而且他不敢用力,真丝太娇贵,稍不注意就会留下永久的针孔。
半小时后,主干才绣了不到一寸。
陈远放下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脖颈。低头看自己的作品——那十几针勉强算得上整齐,但远远达不到“平、匀”的要求,针脚之间的过渡有些生硬。
“比想象中难。”他呼出一口气。
但心里并没有沮丧。相反,那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状态,让他暂时忘记了外界的孤立、家里的窘迫、未来的迷茫。针尖每一次刺入、拉出,丝线每一次穿过布料,都像是一种安静的修行。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下午都来。
绣完主干,绣细枝。细枝要用更细的丝线,他尝试着劈丝——按照脑海里的方法,将一根蚕丝小心地分开。第一次尝试,丝线断了。第二次,分得不均匀。第三次,他终于成功地将一根丝劈成了八股,细如蛛丝。
用这种极细的丝线绣细枝,效果立刻不同了。
枝条有了柔韧的质感,在阳光下仿佛真的在随风微微颤动。
然后是花苞。
这才是难点。梅花虽小,但要绣出层次感、立体感,需要用到套针和施针。浅粉色的丝线做底,深粉色的丝线在边缘层层叠加,营造出花瓣的翻转和阴影。花蕊要用更细的黄色丝线,施针点出,要求“针尖似麦芒,排列如星斗”。
陈远绣坏了一个花苞。
下针时角度不对,丝线绞在了一起,拆线时又不小心勾破了底料。虽然破洞很小,用同色丝线勉强补上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瑕疵。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不完美的补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剪刀,小心地将那一小块绣面剪了下来。帕料上留下一个空洞,但总比留着明显的补丁好。他换了帕料的另一角,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更加耐心。
每一针落下前,都会在脑海里预演三次。丝线的颜色搭配,针脚的走向,力度的轻重……他不再追求速度,只追求“恰到好处”。
时间在针尖流逝。
树林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夕阳给落叶镀上一层金边。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里飘出的模糊戏曲声。
但这些声音都离陈远很远。
他的世界里,只有绷架上的那一小方丝帛,和指尖那枚细小的、闪着寒光的针。
第四天下午,梅花的主体终于绣完了。
一枝苍劲的折枝,三朵含苞待放的花,两朵半开的,还有一朵完全盛放的。浅粉深粉,层层叠叠,在素白的帕子上,既不张扬,又自有风骨。
还差最后一步:题字。
母亲旧手帕上没有字,但陈远想加两个字——“安康”。
最简单的愿望,也是最深的祈盼。
他用最细的黑色丝线,以乱针绣法,在梅花下方绣了这两个小字。乱针绣看似随意,实则要求极高,针脚长短交叉,方向多变,要绣出书法的笔墨韵味。
“安”字最后一笔落下时,陈远长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针,将绣绷从架子上取下,小心地抚平手帕的边缘。然后举起手帕,对着西斜的阳光。
光线透过薄薄的丝料,梅花图案仿佛活了过来。花瓣的层次、枝干的肌理、甚至丝线本身的光泽流动,都清晰可见。那两个字“安康”,笔意稚拙,却透着一种认真的温度。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从心底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