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的意思,我明白了。”陈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三天时间,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没有说“服从”,也没有说“反对”,只是说“考虑”。
赵德柱对这个回答似乎不太满意,眉头又皱了起来,但陈远已经微微欠身,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远。”赵德柱在他身后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似乎想最后再“挽救”一下,“你还年轻,路还长。别为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听劝,啊?”
陈远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间充满烟味和压抑空气的小屋。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大杂院里,各家窗户透出温暖的灯光,炒菜声、说话声、孩子的哭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但这鲜活,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公告板前。昏黄的路灯下,木板上的字迹有些模糊。除了之前那些通知,似乎新贴了一张纸,是关于“加强大院精神文明建设,抵制不良习气和自发资本主义苗头”的学习通知。墨迹还很新。
陈远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朝自己家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但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握着那块怀表。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抵心底。
回到自家那间狭小却收拾得整洁的屋子,母亲已经睡下了,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陈远轻轻关好门,走到外屋自己那张用木板搭的小床边坐下。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从怀里掏出那本用旧账本改造成的日记本,又摸出那支快要用完的铅笔。就着昏暗的光线,他翻开本子,找到空白页。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却没有立刻下笔。
赵德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停止一切”、“公开技艺”、“限期三天”、“影响工作分配”……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垒成一堵高墙。
公开技艺?且不说系统赋予的技艺能否真正教会别人(他怀疑那些精深部分可能无法通过常规教学传递),就算能教,结果会怎样?像苏绣这种需要极耐心和天赋的技艺,大院里有几个妇女能真正学会并坚持?最后很可能变成一场闹剧,或者流于形式,真正的精髓依然会失传。而且,一旦公开,系统的事情暴露的风险就会急剧增加。这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彻底停止,隐藏起来?这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像赵德柱要求的那样,做一个“本分”的待业青年,等待分配,融入集体。把那些木工工具、绣花针线深深藏起,把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记忆和珍惜,死死压在心底。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铅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黑点。
甘心吗?
穿越而来,绑定这个系统,获得这些濒临失传的技艺,难道只是为了在这个时代小心翼翼地活着,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连同自己那份来自未来的“不同”一起,被磨平、被遗忘?
父亲那块旧怀表表盘内侧浮现的奇异纹路……系统每日签到时那冥冥中的感应……母亲接过苏绣手帕时那瞬间亮起又含泪的眼睛……还有他心底那个关于“民间技艺档案馆”的、看似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些东西,在他心里沉甸甸的,有着不同于这个时代所定义的“价值”。
不能公开,也不能停止。
那么,只剩下一条路——更隐蔽,更小心,同时,也要更坚定。
他需要重新规划。制作东西,不能再在大院里进行,甚至不能在家里进行(母亲虽然不会说什么,但难保不会有邻居串门时看见)。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地方。材料来源要更谨慎,系统赠送的少量基础材料要省着用,额外的需求……或许可以借助偶尔去更远的集市、废品站的机会,零敲碎打地收集。
记录,必须继续,而且要更系统、更隐蔽。日记本的简写要更复杂,甚至考虑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录的内容,不仅是技艺步骤,还要包括这个时代的环境、人物、事件,作为未来理解这些技艺生存背景的注脚。
至于改善生活……短期内必须更加克制。苏绣手帕这种容易引起轰动的东西,绝对不能再出现。或许,可以从更实用、更不起眼的地方入手?比如,用系统将来可能签到的烹饪技艺,稍微改善一下伙食,但必须控制在“恰好够自家和偶尔接济铁蛋这样的孩子”的程度,绝不能引起大规模注意。或者,用木工手艺修补一下家里破损的桌椅门窗,这总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