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2 / 2)

“来了。”他应了一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灰但熨烫平整的中山装,左胸口袋别着一支钢笔,金属笔帽在清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陈远认得他——街道办事处的王干事,管着这一片好几个大院的治安和思想动态。

后面那人,则是周向阳。

周向阳今天也收拾得格外利索,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像是浮在油面上,底下藏着别的东西。他微微弓着腰,站在王干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显得恭敬,又确保自己能看清门里门外的情形。

“陈远同志在家啊。”王干事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有点情况,需要找你了解一下。”

“王干事,您请进。”陈远侧身让开,脸上迅速调整出符合这个时代青年应有的、略带拘谨又努力镇定的表情。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周向阳跟在王干事身后进来,目光飞快地在陈远家这间不大的屋子里扫了一圈——简陋但整洁的家具,墙角堆着几本旧书,窗台上晾着母亲昨晚绣了一半的鞋垫,还有陈远刚才顺手放在桌上的、那个父亲留下的旧怀表。

怀表的金属表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而陈旧的光泽。

“坐,坐。”陈远搬来两张凳子,又拿起暖水瓶,给两人倒水。搪瓷缸子里的茶叶梗在热水冲击下打着旋,沉沉浮浮。

王干事坐下,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笔记本的封皮是深绿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别忙活了。”王干事摆摆手,示意陈远也坐下,“就是例行了解点情况。关于前几天你们大院那场火灾,以及你在救援中的一些表现。”

来了。

陈远在心底深吸一口气,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后怕:“火灾啊……那天真是吓人,多亏了大家伙一起帮忙,还有赵大爷指挥得当,才没出大事。”

他先把“集体”和“领导”抬出来。

“嗯,集体力量是重要的。”王干事点点头,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发出轻微的“嗒”声,“不过,根据一些同志反映,你在救援过程中,发挥了个人的、比较突出的作用。比如,最早发现火情的是你?”

“我当时在屋里,闻到焦糊味特别重,跟平时烧煤做饭不一样,就赶紧跑出来看。”陈远回答得很快,这是事实,“一看是西厢房沈老爷子家窗户往外冒黑烟,我就喊了一嗓子。”

“嗯。”王干事记录着,“然后你直接冲进去了?当时火势已经不小了吧?据说是电路老化引起的,可能有触电风险。你没考虑个人安危?”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

陈远露出一点年轻人被表扬时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冲劲的表情:“当时哪想那么多……沈老爷子腿脚不便,屋里还有他那些书和字画,都是他的命根子。我就想着赶紧把人弄出来,能抢点东西出来也是好的。再说了,赵大爷他们马上就到,我心里也有底。”

他巧妙地把“个人英勇”部分归因于“抢救集体财产(邻居的珍贵物品)”和“对领导的信任”。

王干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问:“根据描述,你进去后,不仅把沈怀古同志背了出来,还用水泼湿被子,盖住了正在燃烧的桌子,延缓了火势蔓延。这些方法,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远感觉到周向阳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侧脸上。

“这个……”陈远挠了挠头,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好像……是以前在厂里听安全宣传的时候讲过?也可能是看书看的。我爸以前也念叨过,遇到火灾要冷静,隔绝空气能灭火。具体哪学的,真记不清了,就是情急之下,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些念头,就试着做了。”

他把来源模糊化,推到“宣传”、“书本”、“父亲遗训”这些安全又普遍的渠道上。

“哦?看书?”王干事笔尖顿了顿,“都看些什么书?”

“杂书,什么都看点。”陈远指了指墙角那摞旧书,“有我爸留下的技术手册,也有向别人借的《十万个为什么》之类的科普小册子,还有以前上学时的课本。王干事,您也知道,我待业在家,没事就翻翻旧书,打发时间,也想着多学点东西,将来有机会能为社会多做贡献。”

他语气诚恳,甚至带点待业青年的苦闷和积极向上的渴望,非常符合他的人设。

王干事脸上的表情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周向阳,轻轻咳嗽了一声。

王干事抬眼看他。